他转回身,推开门,“进去。”
裴鸢听命行事。
进门后环顾了一圈,屋内有案几,床榻,床榻上床具齐全,是一处临时的起居之所,但陈设华贵精致,不像是下级官僚值宿休憩的地方。
齐王还在门口,裴鸢惊觉,莫非是他的房间。
裴鸢僵住了。但对方不离去,不说话,她只看得见他的衣袍接襕,织着麒麟瑞兽联珠纹。
但他不动如山,也没有要进门的意思。
“殿下还有何吩咐?”她恭敬问道。
“这里是我值宿时小憩的地方。”
“微臣何德何能占了殿下的居所。”裴鸢语带不安,“还是让微臣住别处吧。”
“你就住这。”他冷淡道。
“谢殿下恩典。”裴鸢将腰身躬得更弯了些,“殿下体恤,微臣感沛五内,必定铭记殿下恩德。”
“就这些话?”
他的语气似有不悦。
裴鸢霎时虚汗如瀑,额头汗水涔涔,双手止不住颤抖,浑身虚软乏力,惶恐畏惧之下,几乎想跪地认了算了。
赵泓看得清楚,她在颤抖,颈后露出的碎发湿漉漉的,汗液沾湿后颈,在烛光下闪着晶亮光泽。
“今夜你住这,无人会来打扰。”他说完转身走了。
裴鸢恭送。
走出很远了,赵泓转回身去,殿门关了,连灯也灭了。
赵泓立在廊宇之下,望着那殿门很久,摸出裴鸢的玉牌,捏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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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敲响第一声,裴鸢就惊醒了。
她立即起来,将床榻复原,昨夜她和衣而睡,只正了正衣冠就走出去。
循着记忆绕着回廊甬道走了两刻钟,到了含元殿侧,见到了昨夜的百余级阶梯,凤阁就在上头。
白日里,凤阁更显高耸宏伟,站在阶下看上片刻,后颈就开始酸痛。
她不知如何出宫,只想到上去再找齐王殿下派人带路,走近了见阶下有两排禁卫,想装作若无其事走过去。
她脑袋还有些懵,,没意识到她所穿的青袍铜銙,是最低阶的小官,在宫中极其罕见。
裴鸢还没走过去,两名开道的金吾卫赶来喝止住,看也不看她,以戈矛挡在她身前,逼退到一旁。
两名金吾卫之后,两位紫袍阁臣走过,裴鸢已被金吾卫挡了个严实,只余半截恭敬行礼的手臂。
那两位紫袍老臣走过,裴鸢才直起身,金吾卫转身冷喝,“凤阁重地,你是怎么闯过来的,有何图谋?”
裴鸢:“我是……郑将军带到此处的。”
金吾卫冷笑,“郑将军?你怎么不说齐王殿下!”齐王领金吾卫大将军,是郑达的顶头上官。
“确实是郑将军。”
“既然如此,那就等郑将军来接。”
裴鸢立在原地良久,眼看着天色渐渐白起来,丹凤门的角门开了,门外走入成串的人影。
殿庭巨大,裴鸢隔得远,只看见绵绵不断的人流,如线珠一般流入,很快摆成了整齐划一的队列。
队列井然有序,位次早已固定,没有人多走一步。
裴鸢忽然意识到,她应该是其中的一员,而不是站在这。
裴鸢正不知所措,郑达终于来了。
郑达惊讶又疑惑,“你怎么还在这儿,今日大朝会,你不去丹凤门点卯?”
左右的金吾卫也不吭声,看着他。
“我这就去。”裴鸢道。
“已经迟了。”郑达多看了她几眼,眼中闪过不解,但很快恢复冷淡,“迟到的站那儿。”他指了指某处,接着上阶而去。
裴鸢走出几步想起来,大朝会无故迟到者,罚俸三月,杖三十。
虽然她比所有人都来得早,但在丹凤门外御史处点卯才算。
裴鸢望了一眼高耸的凤阁,两个金吾卫装作看不见她,郑达已经走上了凤阁。
戈矛林立,守卫森严,没有人引领,单她一人无法靠近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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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千名青袍官员在殿庭就位后,绯袍官员拾级上殿,入含元殿内,最后是紫袍官员。
紫袍的都是些须眉半白的老臣,方才待在凤阁避风,此时全都下来了,缓缓行过前排人群,上含元殿。
裴鸢等迟到者和御史台的底层官员站在一处,倒是比户部的主事们靠前,能看见紫袍高官们的乌靴从面前走过。
最后该是陛下了,裴鸢想抬头看看上头,却瞥见齐王自凤阁下来,独自一人经过殿庭。
他穿的不是官服,是一品亲王的朝服,玄黑织锦圆领袍,金线绣一条腾云盘旋的蛟龙。
裴鸢垂首看着他的赤金笏头履走过。
齐王走过,进了含元殿,终于有礼官唱:“恭迎陛下——”
殿内外上千名官员躬身,齐齐拱手,肃穆唱和,“恭迎陛下。”
距离裴鸢数十丈之远的丹陛之上起了动静,有人立在了含元殿高台之上。
司仪官唱:“拜——”
三拜之后。
“众卿平身。”
一声轻柔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响彻殿庭,裴鸢惊怔当场。
调若莺啼,分明是个女子,而沉若洪钟,威严端肃。
裴鸢随众人起身,失了魂一般抬首望去。
百余阶白玉高台之上,那位着明黄龙袍,戴十二冕旒的陛下,同时也簪牡丹,描蚕眉,涂唇脂。
“谢圣母神皇陛下!”
百官山呼谢恩,震耳欲聋,裴鸢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她的心潮澎湃,胸腔震荡。
陛下是位女皇,陛下竟是位女皇!
两日来的沉郁惶恐一扫而空。
既然陛下可是女子,臣子为何不能是女子?
她并非身处绝境,她要走到陛下面前去!
不是以一个大朝会迟到的无能小官,她须做出政绩,穿上一身绯袍,越过这数十丈,进入神皇陛下垂目能看见的内殿,向神皇展现她的忠心和才能,再求神皇赐她以女子身份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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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会为每月朔望日的礼仪性朝会,不议朝事,今日殿内有人献了祥瑞,五品上高官才能在殿内见证,含元殿下殿庭的上千名官员无从听闻,只在中途有礼官出来向小官们宣示。
裴鸢是其中最微末的小官,今日还犯了错,即将被惩处。
朝会持续半个时辰,裴鸢一直望着含元殿,期待再望一眼陛下,可直到礼官唱退,陛下也没再出现。
齐王和三品以上高官先出。
见过了雍容美貌的陛下,此时裴鸢再看身着紫袍的阁臣,顿觉他们老态龙钟。
齐王走过时,她抬首看了一眼,才发觉他穿的和昨晚的不同。
不派个人送她出宫,倒是有空回王府换身衣服。
朝臣渐次退出,御史台来处理迟到的几个。
其余人都顺从去受廷杖,裴鸢却坚称自己没有迟到。
主簿向上请示去,侍御史一脸凶相来问询。
裴鸢站得笔直,“昨夜我宿在宫中,一早就来了此处,并未迟到。”
侍御史讥笑道:“再编得仔细些。宿在哪个宫殿,哪个房间?莫不是还有贵人作伴,快快说出来吓死我。”
裴鸢面不改色,“上官说对了,昨夜裴某与齐王殿下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