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忽然被推开,刺目的火把照亮屋内的人,众人都抬袖遮光。
“裴主事,请移步。”
当中独自缩在角落的青袍官员放下衣袖。裴鸢方才已经睡得半沉,微眯着眼,看清门口是郑达,霎时清醒过来,撑着站起来,走出房门。
郑达不等裴鸢慢慢吞吞行礼,转身到了马前。
也不交代什么,上了马居高临下乜她一眼,“随我来。”
他体型壮硕,不穿甲胄也像座小山堆在马上,加之蓄着美髯,常年统领金吾卫养成的武气厚重,望之令人胆寒。
郑达的语气冷硬,看起来丝毫不近人情,裴鸢到嘴的话咽了回去,没敢问去哪,一脚踏上马镫,双手扶着马鞍,双腿一用力,翻上马,动作娴熟轻松,她应当马技不错。
郑达扫了一眼她的细瘦身躯和身下的健马,面无表情,“去宫城,跟紧些。”
裴鸢刚想问去见谁,郑达的马已经飞了出去,裴鸢只好纵马跟上。
好在她的骑术当真不赖,一路跟着郑达和两个士兵,倒是没落下。
到了建福门,郑达当先下马,对值守的禁军出示了腰牌,又将一串闪光的东西丢给裴鸢。
是金鱼袋。持着金鱼袋,禁军才放她进去。
城楼上下火把成排,禁军打量裴鸢几眼,那目光比郑达的还冷冽。
禁军的视线像是能将她看穿,裴鸢不与他们对视,垂着头跟着郑达的脚后穿过了城门。
自甬道出来,便是含元殿殿庭,辽阔无边际的黑,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是岗哨和巡守的禁军。
空旷得仿佛走不到边,秋风瑟瑟,吹得她忽冷忽热。
抬眼望向殿西的那座高阁,不好的预感愈加强烈。
踏上阶梯,上了百余阶,到了顶上,裴鸢已然有些气喘不匀。
郑达好心站着等了她片刻,穿过高耸的廊宇,来到一扇门下。
这里的房檐高得吓人,门口守着两个执兵戈的禁卫,一丝不苟看着前方。
郑达叩响了门。
静了一个呼吸。
“进来。”
里头传来人声,不甚清晰,但裴鸢听出是谁的了。
心里猛地一沉,浑身僵硬一瞬,虚软得抬不动脚。
终究是跨入了门内。
将裴鸢带到,郑达打着呵欠离去,将门也带上了。
裴鸢站在阁中央,所见是数张书案,一排高耸的书架,架上书册奏本繁杂,除了门,三面都是窗户,望出去是漆黑一片。
虽然没有记忆,但她莫名猜到此处是凤阁,朝廷的中枢,陛下和阁臣处置国政的地方。
而此时夜深人静,只有她和齐王。
裴鸢站定后凭着本能行礼,“拜见齐王殿下。”因着场合的郑重,她拱手还不够,提起袍脚想下跪。
“免礼。”齐王出声,她没跪下去,却也没站直。
目光始终落在脚前三尺,看着地上精美的地毯。
良久,赵泓才开口,“你可知犯夜该受什么刑?”
裴鸢恭敬道:“微臣是受大理寺卢少卿的命去往吏部查阅官甲,太过入神忘了时间,这才不小心犯夜。”
她的嗓音清越,没有女儿家的娇柔,却也不粗沉,听起来颇是悦耳。
往常她与旁人说话,总带着浅淡笑意,语调是轻柔和缓的,但此时却前所未有地低沉。
仿佛心头压着巨石,没哭就不错了,再笑不出来。
她也不抬头看他,这般态度与平素迥异。
但裴鸢不自知。
她全神贯注于齐王的动静,他沉默着,她度秒如年。
良久才听得他开口:“你在大理寺倒是尽心尽力。”
他的语气还是平淡,没有情绪,裴鸢也只当他夸赞,“在其位谋其事,微臣只是尽臣子本分。”
“去红药庐那种地方也是你的本分?”
裴鸢呼吸停了一瞬,没接话。
赵泓顿了顿,“你过来。”
裴鸢抬步走了过去。
到了书案边停下。
赵泓拿出一块腰牌放在案边,“你掉落在房里的。”
是大理寺的腰牌。
裴鸢纳罕,“这不是微臣的。”
赵泓瞧了她一眼,汗水流过了她的颈侧,划出亮色水迹。
湿滑的触感陡然浮现在掌腹。来自她湿漉漉的腰背。
赵泓又拿出一枚指节大小的玉牌。
“这个还你。”他嗓音微哑,将玉牌放在手心
裴鸢看清玉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飞禽,是她贴身佩戴,挂在脖子上的,应当与她的名字相合,是一只鸢鸟。
玉牌穿着一缕红色丝线,但丝线断了,断口不整齐,是拉扯断的。
裴鸢后颈浮现出细丝紧勒后的痛感,这玉牌昨夜在她胸前晃荡,她亲手扯断了随手丢开了。
但玉牌上又没刻她的名字。
裴鸢语气仍然疑惑,“这也不是微臣的。”
赵泓定定看她,“你抬头看着我。”
裴鸢抬头,迎着他的目光。
她双唇微抿,不甚自在,但眼神平静,不见慌张。
裴鸢抬眼了,但并没有仔细看他。
虽然她还没想通他怎么会出现在青楼。但他意外撞见了她,或许已经有所怀疑。
他应当早就对她不满,眼下让他抓住了致命的错处,只要证实她女扮男装,就可以治她的罪。
要揭穿她的身份也很简单,裴鸢等的就是他发难。
等着他让她脱衣裳,亮出铁证。
之后逃不过一死,她也没什么好蹦跶的。
只是,他怎么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就是不命她解衣呢。
裴鸢的神情转为疑惑前,赵泓已经移开目光,“那是本王认错了。”
他的目光深沉黯淡,没有喜怒可言。
但他既然如此说了,就是被她蒙混过去了。
裴鸢缓缓松了口气。
却听他道:“夜深了,不好行走,今晚你留在这里。”
裴鸢:“微臣还是出宫回家的好。”
“你想再被金吾卫抓住盘问?”
他可不顾宵禁召她来,难道不可以派人送她吗?
裴鸢沉默着没应。
赵泓:“那你可自行离去。”
“微臣住哪?”裴鸢躬身恭敬道。
赵泓站了片刻,转身离去,裴鸢跟上。
正是至暗的凌晨,除了值夜的禁卫,所有人都已入睡。
秋夜寂寥,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自凤阁下来,绕过含元殿,又转了几道回廊,穿过两条宫巷。
终于到了一处配殿。
赵泓停了步,转首看去,裴鸢垂着眼,看起来顺从恭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