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鸢虽然失忆,但对唐律烂熟于心,犯夜者笞臀二十。
见到金吾卫高大的马首时,她已经极快地转身,没走出两步,听得身后高呼,“前方何人,速速停步!”
已经看见了她,再走两步,或许就要被强弩射杀,裴鸢站定转身,在身上摸索起来。
按律,持有公牒的官吏可在宵禁后出坊走动。
高头大马来到了近前,马儿浑身黢黑,披甲戴璎,马上的金吾卫穿戴铠甲,盔帽,肩吞,如一座小山立于近前。
裴鸢看得见马儿的鬃毛,鬃毛下遒劲起伏的健肉,以及马上人紧握的雕弓,手边满满当当的箭筒。
“还没找到?”裴鸢摸索半晌,越来越急,马上的人声沉如山,令她浑身一震。
裴鸢似是放弃了寻找不存在的公牒,躬身拱手,“将军容禀,下官乃是户部主事,与大理寺协查一桩案子,案情紧急,下官奉命夜查,公牒落在了大理寺。”
“户部司主事裴鸢?”
“正是下官。”
高处的人默了片刻问,“公牒出自卢践还是齐王殿下?”
大理寺归卢践管,户部归齐王管。
裴鸢毫不迟疑,“出自卢少卿。”
马上的人也没停顿,“得,羁押暂扣,天明以后报给大理寺。”
金吾卫对犯夜者有直接射杀之权,要不是看在裴鸢是官吏的份上,早该捆了拖走,只把她领到金吾卫的值房里,派了个人看守就没再管她。
直到后半夜,郑达自宫里巡守下值出宫,得知此事,联想到昨日齐王殿下深夜下令寻找此人,没寻到连朝会也没去,径直去户部召见,于齐王而言算是过度留心。
今夜齐王在凤阁值宿,郑达想了想,调转马头重新进宫,打算将此事报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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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含元殿,凤阁。
灯火通明,亮若白昼,赵泓在书案后,执着笔许久没有动弹。
门外有人求见,他才回过神来,终于放下笔,理了理衣袖。
来人不顾门外侍卫阻拦,捧着折子闯了进来,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戴幞头,却簪花描唇,胸口和腰身线条玲珑起伏,是个女子。
是行走在后宫的女官独有的装扮,前朝臣子不得见,偏来的这个最受陛下宠幸,行事也最出格。
狄清走进门内,对赵泓恭敬行礼,却没等到他叫起。
兀自直起身,狄清直视他片刻,扯出笑来,“眼下入了秋,天凉了,人却还积着暑热,燥得很。殿下夙夜辛劳,也该顾着身体才是。”
他的燥意明显得被她看出来,赵泓神情缓缓凉下来。
狄清将手中捧着的几卷折子放在他的案前,“陛下的意思是,扬州案子到此为止,这些是刑部呈上来的判决,陛下已经过目盖印,还请中书拟了敕令下发。”
赵泓扫一眼,嗯了一声。
狄清似是随口说到:“大理寺的少詹事府案,不知还要拖到几时,按说此案牵扯更广,民间众说纷纭,大理寺又办案不力,陛下颇是忧虑,此案又涉及陛下至亲,我看能为陛下分忧的,只有殿下啊。”
赵泓抬眼,却不正眼看她,眼皮半垂,似是困乏,淡道:“刑部冯未明比本王更合适。”
狄清冷了眼,“殿下还要推脱到几时?”
“放肆。”赵泓淡声道。
狄清不惧,摆出正气凛然的姿态,“我奉陛下之命前来,所述也是陛下的忧虑,齐王殿下即便对我心存偏见,也该考量一下圣意。”
宫里的人都知道,齐王最厌恶女官狄清,却少有人知晓与一桩陈年旧事有关,知晓内情的人之中,陛下是其一。
素日陛下避着让其出现在赵泓面前,一旦让她出现,就是陛下耐心即将耗尽之时。
这一点,赵泓心知肚明,而面前身为陛下爪牙的女官,却始终拎不清。
与她多说一句话,就多一分恶寒。
赵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眸似蒙上一层冰雾,似寒封至寂灭。
见状狄清觉今日胜了,笑得狂肆,“看来殿下是有所觉悟,这就对了,你我实则同是借了陛下的光才有今日,该同气连枝才是。”
赵泓闻言,眼眸凝了一瞬。
狄清笑着告退,行至门边,听得喀一声脆响,耳畔忽然一痛,抬手触摸痛处,摸到满手鲜血。
她转回身来,书案后,赵泓仍是冷淡无波的神情,只不过手中转着一枚碎瓷片,是他手边的茶盏碎了,抛出一片割破了她的耳垂,案上还有无数片。
“左眼还是右眼,容你选。”
狄清跌坐在地,捂住双眼蜷缩起来,却不求饶。
赵泓放下瓷片,“下次踏入凤阁,取你右眼。”
狄清怒火中烧,但畏惧战胜了怒意,颤抖着起身,双臂抱在额头上护着眼睛,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阁中重归寂静,赵泓坐了会儿,翻开狄清送来的判决。
以谋逆罪判斩首的数十个,他看也不看一眼,径直盖了印。
被牵连判流放的少些,他扫过一眼,在几个名字上停了停,盖印。
徐敬扬州谋反已是两年前的事,余威到了今日,斩首的人无数。
赵泓已经批过此等敕令不下十次,除了第一批是他从战场抓回来的,后续都是刑部办出来的。
第二批时,赵泓还欲核实,到现在,他看到户部右侍郎孟均的名字,心知他只是被牵连,也毫无波动。
盖上中书省的印鉴,自己的名字,例行的事务,枯燥而乏味。
夜深寂静,他仿佛有些困倦,撑着额头没动弹。
郑达走进来,抱拳行礼,赵泓仍旧保持着姿势,眼皮也不动。
郑达直起身,“王爷,户部那个裴主事犯夜……”
赵泓忽地睁开了眼。
眼眸深处的冷漠尽扫,像是秋风卷了红叶落在常年无波无光的湖面,终于泛起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