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瑾刚要开口,却听檀越突然冷笑道:“为何总拿异象说事?”
“异象说不定昭示你们望春城来了个能力高强的大英雄,怎么他拼死救了你们,你们不记得好就罢了,如今却拖着这副残躯来这找他晦气,你们还真是可笑。”
“还不如不救你们,让你们生死自负,也许就没有今日这乱糟糟的一场闹剧了。”
众人面色一阵五颜六色闪过,有怒、有羞、有恼、有疑、有无可奈何。
屠夫看着这位站在牧瑾身边的青年男子,震颤满身肌肉,冷声道:“你是何人?”
檀越睨他一眼,不屑作答。
他不说话时那双眸色极淡的双眼就像裹着一层寒冰,冷极威极,比他身边那位牧少爷看起来还要吓人。
屠夫咽了口唾沫,仗着人多,大声喝道:“你自牧府出来,同他关系非同一般,自然向着他说话!”
檀越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若真有血性就去找那个魔修,杀了她为你们的亲人报仇,总不能心里有气随便找人发泄,不然我此时看着你们也很来气,要不你们也让我出出气。”
他本是玩笑话,却说得众人又是一怔,脚下不安的走动靠近周围人,齐齐起势防备起来。
牧瑾刚伸手制止檀越,便见一个小男孩从人群中挣脱冲到石阶上,挡在他面前。
“牧少爷你不用怕,我来保护你!”
童声稚嫩,却带着莫名的狠劲,让人瞧着又开心又无奈。
小男孩将手中那把又粗又短的小木剑横在胸前,脸上气气鼓鼓地喊道:“你们这些坏人!”
人群中的丁杰神色骤变,忙低声摆手招呼:“小宝,快回来。”
小宝气呼呼一扭头,喊道:“爹,你骗我!我不回去!你说欺负好人的人都是坏人,那你也是坏人!”
丁杰脸色瞬间僵住,斥道:“小宝!你还小,你不懂,快回来!”
小宝扬着尖厉稚嫩童声喊道:“可牧老爷让我们在他家躲坏人,牧少爷还打坏人保护我们,他们是好人!你们欺负好人,你们就是坏人!”
简直像一头听不进话的十分难按的小猪崽子。
丁杰虽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摊贩,但基本道义还是明白。这种事说白了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人能管得了的,天灾人祸都是无可奈何之事。
何况,牧瑾本也是为了帮他去的春水谷,自己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来插这一脚。
无论如何,他爹也回不来了。
他只是无奈被人生拉硬拽扯来,都是左邻右舍,实在不好推辞,便也跟着来了,本打算混在人群中充当空气,谁知自己没出面,自己牵着的半大孩子却跑了出去,还......站到对面去了,真是让他里外不是人。
牧瑾心里触动,蓦地漫上一阵酸软。
看着未到自己腰间的小孩子,蹲下身,柔声道:“小宝,谢谢你,快回去找爹爹,爹爹……他也是为你好。”
檀越抱臂靠着门前柱子,冷笑道:“你们竟然都不如一个稚子,可笑。”
只听几圈之外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突然朗声大喊:“若是没有证据,你们也别冤枉牧少爷,大家都失去了亲人,心里都不好受,可牧老爷也走了啊!”
响起附和声:“是啊是啊!”
这下最外层几圈看热闹的反倒将气势汹汹的几十人包围住了,七嘴八舌的质问他们这个消息到底听谁说的,一时双方竟有要动起手的架势。
牧瑾好不容易把小宝哄回丁杰身边,丁杰急忙拽住儿子胳膊,也不想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便远远冲牧瑾一点头,拽着小宝离开人群,回家去了。
牧瑾竟望着丁杰和小宝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微微出了神。
半晌重新听见吵闹声,这才意识到眼前还有这个烂摊子没收拾,抬手刚要开口,便听侧方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于树带着几个无思山弟子瞬间赶到,将众人分开。
他们几人这些日子一直在望春城帮助生魂归体和巡查城内剩余魂魄的事,帮助了不少人。于树又是望春城人,是以很多人此时都对他的为人行事十分信服。
经过于树神色严肃的三言两语,再加上外围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寻衅滋事的那些人最终偃旗息鼓。
此时牧瑾却突然开了口:“诸位忧惧之心我很理解,你们放心,不日我便会离开望春城,三年五载甚至十年八年都不会再回来,有这些仙门弟子在此相护,诸位也不必再心生恐惧,好好回去生活吧。”
他拱手弯腰,朝众人郑重行了一礼:“祝诸位都能长命百岁,喜乐平安。”
说完起身回府去了。
入了内院,牧瑾紧攥的手这才缓缓放开,掌心好久才慢慢回缓血色。
说了这些话,心里仿佛有一块重石正在慢慢落地,牧瑾竟然觉得身上渐渐轻松了起来。
檀越在远处静静盯了那背影片刻,这才两步追上去,道:“牧大少爷,你要走啊,去哪?”
牧瑾道:“不是让你离开我家,你怎么还在?”
檀越神色坦然:“我没地可去,你要去哪,我陪你一起,我修为也不差,说不定能帮你。”
牧瑾断然拒绝:“不需要。”
于树好说歹说这才散开众人,后追上牧瑾脚步,喊道:“牧瑾,你刚说你要走,去哪?”
牧瑾斜了檀越一眼,檀越耸了耸肩,知礼识趣,自然而然让开几步,给他们留下交谈空间——虽然这几步根本不影响他竖耳去听那两位的交谈。
于树是牧瑾好友,牧瑾自然不愿瞒他。
牧瑾道:“我要去找我父亲剩余的魂魄,还没想好去哪,天地山川有很多地方都能去。生魂会去哪,我就会去哪。”
于树叹道:“你......就算生魂找回来弥补完整又能怎样,何不......”
以前三人再怎么胡闹,此时还是不适合说那些戳心窝子的话。于树长长叹了口气,终究是没说出口,他明白,有些路有些人注定是要走的。
牧瑾嗫嚅道:“就算要投胎,我也想让他完完整整地去。”他拍了下于树,认真道,“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胡来。”
他顿了下,又问:“楚樊......他怎么样?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他。”
于树顿了片刻,道:“一下子失去父母,总需要一段时间走出来。”他看向牧瑾,解释道,“他那日的话就是一时情急,你别放在心上,他说完就后悔了,真的。”
牧瑾挤出一丝不太好看的笑容:“没关系。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样想通后,发觉他好像也没说错。”
“牧敏行!”于树正色喝道,“你别这样想,我们从未这样想过,没有人真这样想,他们只是突然失去亲人,总想找个发泄的对象......”
于树实在说不下去了,反手拍向一棵树,啐骂一声,也不知这句怒骂到底是发得哪门子火。
牧瑾又重重拍了他一下,笑道:“行啦,开玩笑的,我这没心没肺的还真能将那些话记到心里啊。”
于树低声道:“敏行,我从未觉得你是没心没肺。相反,我反而觉得你一直是心思最细腻的那个人,关你事的不关你事的你都能记到心里。”
于树突然大笑了一声,玩闹般斥道,“有点善良得过头了,不像你少时那胡作非为的样子了。”
牧瑾笑了:“善良些也没错啊。这不正好证明无思山对我的‘荼毒’到底多么深入骨髓。你这‘胡作非为’的话掌门和长老们听了应该不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