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把剑扯下来,看着这黄土埋到脖颈的老家伙,又有些于心不忍,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递到老道面前,正色道:“莫要再对别人信口开河,拿着这些钱赶紧回家颐养天年吧。”
白胡子老道笑呵呵将银票接过来塞入怀中,继而伸出一指对牧瑾绕了一圈,淡淡说道:“公子此时黑气绕顶,恐有霉运降临,不如跟我修习术法,来日便可飞升成仙!”
在他面前胡言乱语也就罢了,现在竟然当面咒他死!!
牧瑾刚刚忍下的暴脾气顷刻就窜上脑,忍无可忍,剑鞘横向一挥,想直接把这满嘴喷粪的老家伙打趴下,然后拎着他后颈扔出望春城。
结果,剑鞘在半空挥了大半圈,竟然什么都没碰到!
定睛一看,老家伙不知何时已去到几步之外,正捋着下颌稀松的胡须笑盈盈地看着他。
“公子此道难走,何不随老道一同前去?”
牧瑾从小到大还从未被别人如此对待,虽然老家伙没说什么含沙射影的话,但此时简单几个字加上皮笑肉不笑的脸色,仿佛浑身都在嘲笑牧瑾此招未中的无能。
“难不难走,用你这个老家伙在此评判,你算老几?”
牧瑾并未细想老道的话,只是热血上脑反唇相讥,说罢身形一闪,剑鞘再次朝老道所占之处挥去。
老道再闪,牧瑾再追,白胡子老道时不时蹦出一句莫名言语,全被牧瑾囫囵个当成挑衅左耳进右耳出。
一通翻天覆地下来,结果便是老道被牧瑾嘴喷唾沫、张牙舞爪追了三条街,期间牧少爷几道剑气挥出,接连挑翻了七八个摊子,就是没伤到那疯癫老道。
牧少爷爬墙上房,最终老道跑得无影无踪,气得他连腰间玉佩都追丢了,还是望春城好心的百姓后来将玉佩送到牧府,得了些赏钱作罢。
他在不知哪家的房顶上呼哧呼哧喘了会气,吹了会风,这才将周身火气随风散尽,正待抬脚,却听下面有人喊他。
“我说牧大少爷,房顶的景色如何?可能一观?”
牧瑾垂眼望下去,两位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子正怀抱着剑,半仰半笑地盯着他,十足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牧瑾飞身落地,整理好自己跑乱的衣袖,没好气地白了两人一眼:“不是说在幽阁见,怎么来这了?”
楚樊笑嘻嘻地说道:“听说你在满城追骗子,我和阿树前来援手,没想到来晚了。”
“援手?”牧瑾才不信,淡淡道,“不来插刀就不错了。”
三人并肩往幽阁方向走。
于树道:“到底怎么了?”
牧瑾道:“没怎么,就是遇到了一个神神叨叨的骗子,不过这人懂点法术,没抓住他。”顿了顿,又咬牙切齿地补充道:“下次别让我再遇到他!”
这三位便是著名的“望春三少”,三位富家公子,三位同样如芝兰玉树般的风流人物,因着一场闹剧不打不相识,从而开启了他们在望春城乃至无思山成精作怪上窜下跳的少年走向成年的岁月。
至于如何“不打不相识”,此事还要从七年前说起。
某日牧瑾上街,遇见瘦弱的楚樊被几个同龄少年欺负,正义感登时显露,当即挥舞着拳头呼天喊地就跑了上去,结果动作太快,穿过人群一拳挥到了被围在中间的楚樊脸上。
楚樊嘴角顷刻就流了血。
牧瑾惊呆了,围着楚樊的几个少年也同时呆住了。
不知道突然冒出来的这家伙到底是帮谁的。
好巧不巧,这一幕正被另一边要上来维护正义的于树看见,于树比这几位长得高半头,手上也有些力气,几拳几脚招呼完,就把那几位打跑了,牧瑾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也被于树当成“不学好”的同伙,冷不丁挨了一脚。
牧瑾仗义援手却突遭挨揍,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立时起身一拳招呼过去。
然后这俩人就上上下下左拳右脚地厮打起来,弄得楚樊这个当事人在一旁忙不迭拉架,口中连珠炮似的解释,跟着的小厮七手八脚才将两只发了怒的狗崽子扯开。
没想到前因后果三言两语捋清楚,三个没心没肺的少年互相对视一眼,咧着青紫的嘴角,一笑泯恩仇,倒莫名成了同生死共患难的好朋友。
“望春三少”便这样莫名其妙凑到一起,横行了两年时间,又一起入了无思山,成了同门道友。
“哎,我说,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万不可沉溺红尘俗事。”于树远远瞧见幽阁外随风飘荡的漫天彩绸,只觉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东西挥着无边巨网在招呼他们。
牧瑾觑他一眼,牙疼似的吸了口凉气,好像看见了无思山上那些清心寡欲的授课长老。
于树比他和楚樊大一岁,也比他们稳重两三分,但长一岁年纪却没长一岁的脑子,无思山修了几年道,越修越没生气,好像真要摒弃红尘成仙去,最近口中念得心中想得都是仙道法术、人间气运这些虚空又高大的东西。
若不是此次东北方有异,掌门派他们几人下山巡查,牧瑾顺便将他从无思山拽下来,只怕他都要忘了还有望春城这处地界。
不过说来也无可厚非。
于树幼时随父母举家搬到望春城,双亲却在他入无思山第二年便去世了,虽给他留下许多家财,但他也没处花,再多的钱又如何能比得上父母亲人在旁,如今他孤家寡人一个,回来也是徒增伤感。
楚樊笑道:“如何算沉溺?我们身在红尘中,又怎能超脱红尘外?既来之则安之,放心放心。”
牧瑾听完不光牙疼,头也疼。
无思山到底什么风水,怎么这俩家伙上山修了几年道,下山就成这样了,牧瑾翻着白眼无言以对,暗自思忖,自觉没被浸染,脑子还是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