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瑾幼时因为手腕上突然多出来的劳什子银镯,被耳提面命烦了,偶尔也偷偷摘下来片刻,结果不是遇到狂风大起便是遇到瓢泼大雨,也就没什么更骇人之事。
再长大点,他又偷偷摘下来一次,结果凭空生出一团黑气,追着他哭天喊地在牧府内跑了一大圈。
还是牧重山用好友赠送的法器将那邪气打散,打散邪气,紧接着就把牧瑾打了个半死,扔祠堂跪了整整一夜,被他母亲千哭万求,才让他见到次日初升的太阳。
自此,牧瑾再也不想着摘银镯,倒是由此开启了他修习法术的念头。
结果符咒自修到半道遇到困难,又扔一边去了,就这样看啥啥新鲜,干啥啥不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永远没个定性。
牧重山在正堂坐下,端起一杯茶,慢慢喝起来:“这次下山是为何事?”
“没什么,不过是依例与同门下山巡查。”牧瑾也端起茶浅浅啜了几口,笑盈盈地说道,“我正巧分到附近,这不念着回来看看您。”
仙门百家各占一块地界,收着本地百姓的金钱供奉和敬仰,就自然而然地应为本地安危负责,除了日常接受请求除妖驱邪、抓鬼降魔之外,无思山隔三差五也会派一波弟子下山到本门所负责的地界巡查一圈。
一来是为无思山地界的百姓除邪捉鬼尽责任。二来也是锻炼本门弟子修为的好机会。
宝剑磨得再亮也得出鞘见血,否则一直躺在剑鞘里,除了生锈成废铁也没什么用。
牧重山淡淡说道:“既有事,便抓紧去办,办好回家待几日。”
牧瑾高兴应了声,嘴角噙着得偿所愿的微笑,不等牧重山反应过来,早已经撒丫子似的跑出府了。
飞跑出门,银白剑鞘在他手中滴溜溜转了一圈后被紧紧攥住,头上的银月冠在暖阳下泛着微光,没有所谓的仙风道骨,倒是妥妥的富家少爷。
牧瑾虽在无思山学业,也不是一直不能下山,毕竟此处是无思山掌管的地界,偶尔他也能蹭着机会随师兄师姐一起下山办事。望春城的每条街巷被他从小到大不知跑过多少遍,闭着眼都能摸清,熟悉得堪比他私家卧房。
“哟,牧少爷这是修仙求道修为大成,回家探亲么。”
“牧少爷天赋异禀,做什么不能大成。”
“牧少爷那把剑一看就不是凡物,什么时候拔剑引来雷霆风雨给我们长长眼呀。”
“呸!修仙者的剑岂是轻易能拔,拔出来定要降妖除魔的,你是妖还是魔啊——”
牧瑾就站在一个冒着热气的糕点摊子前,一口一口吃着刚出锅的桂花甜糕,细嚼慢咽斯文风雅,听着几位摊主你一言我一句的插科打诨,那双桃花眼眼梢一直微微吊着,被侧面打过来的光线擦过,叫人一看就觉温柔无限。
一块软糯香甜的桂花甜糕入腹,整个人简直神清气爽,牧瑾放下一块碎银子,朝热情好客的诸位摆摆手,抬脚走了。
摊贩将碎银子笑呵呵收好,扬声喊道:“牧少爷,下次再来啊。”
并没有找钱,也并没有觉得一块碎银子买几文钱的东西有何异常,因为这是牧大少爷的日常操作,十几年如一日,不曾更改。
望春城有一座集吃喝玩乐于一家的酒楼,名为“幽阁”,正是牧瑾此行要去之处。
牧少爷在幽阁的花费千金不能计,除却幽阁的第三层他未踏足过,一层听曲赏舞、二层品茗谈闲以及地下一层的赌坊押宝,牧瑾每一样都如数家珍,说幽阁是他半个家也不为过。
这次好不容易借着下山的机会,自然要去他的“玩乐窝”好好玩一把,一边呼吸着望春城的软风一边往幽阁慢慢挪着。
一位浑身穿着比他还白的人径直朝他迎面走来,此人白发白须一身白衣,臂弯间搭着一柄白毛拂尘,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奔着牧瑾走过来,越来越近,脚下也没有要让路或停步的架势。
此道几丈宽,思来想去,牧瑾认为这位老道许是眼神不太好。
他不同。他眼神好且尊老爱幼,脚下轻飘飘往左滑出一步距离,刚好能够与老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擦肩而过。
......擦肩是擦肩,却没过!
牧瑾低头一看,一柄拂尘挡他胸前,白毛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乱飘,飘得他眼晕。
他后退一步,再往左挪出一步,向前,未成,依旧被拂尘挡住去路。
牧瑾:“......”
他斜眼觑白发老道,老道不为所动,仿佛是个无辜找事讹钱的恶棍。
牧瑾一动不动盯着白胡子老道,蹙眉问道:“阁下是要占卜还是算命?”
这种街上故作神秘的白胡子老头,牧瑾在望春城见过很多个,手上拿柄破拂尘,腰上挂个破布袋,随便拦一个看起来有点家底的人,神神叨叨说上几句话,不外乎让你掏钱占卜算命,或者请他去家里做场法事,最后破财免灾皆大欢喜。
且不说这种人牧瑾见的多,他自己若是粘上一撮白胡子,穿上件长布袍,手上持一杆卦幡,比这老头更像真的算命先生,真才实学如假包换。
白胡子老道收回拂尘,装腔作势捋着白胡须,转头来朝他微微一笑:“公子可愿随我修仙?腾云驾雾直飞天界。”
牧瑾鄙夷、不屑、冷笑。
望春城什么时候来了这种骗子,骗人钱财还不够,竟然还骗人修仙,仙若是那么好修,凡间哪还有人在,大家都一起去天上好吃好喝做神仙不好么。
无思山上的日复一日,不光磨灭了牧瑾自小仰望的高高在上的修仙路,甚至让他从牛角尖里自行撤了出来,发觉什么仙啊神啊分外没意思,天天念着大道苍生三千世界,枯燥无聊索然无味,不如在望春城吃喝玩乐乐趣多。
他志向不大、心思不多、爱好兴趣也就一两个,浑身都是懒散血、怠惰骨,只能看得清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太宽太远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如今好不容易从山上熬出来,谁再跟他提“修仙”二字,只怕他能将人一剑掀出望春城,生怕他在此荼毒无知百姓。
他上下打量这老头一眼,便默默将手中剑按下,这老家伙身子骨如此单薄,堪称枯槁,若他真出剑,恐怕真能直接送他成仙去了。
牧瑾伸手,将剑鞘横在老道脖颈,略带严肃地说道:“我已在道上,不必再修。你个骗子若胆敢在此地胡言乱语,残害无辜,本少爷不介意送你去见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