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要回来啊。”闻延理所当然。

季知：“……不用，回家回家。”

闻延看他：“真不要回来？”

季知抓了抓耳朵：“……没事，一盒糖而已，赏他了。”

闻延开车返程：“工作上有不开心的事，是吗？”

今天的天气并不好，天空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有雨，只是迟迟没下，空气里有一种燥热的闷，湿沉沉的，像是变粘稠了，呼吸也跟着沉重起来。

季知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你之前说我在工作上很优秀，很努力，好像要让你失望了。”

闻延一愣，看向他，刚开口就被季知组织：“先让我说完。”

季知深吸了口气，这件事他憋了很久，一直没想好要如何告诉闻延。此刻他害怕被闻延打断之后就没有说下去的勇气了，于是说得很快。

“之前所有人都在说我可以在今年升职，毕竟初级到中级的晋升是很简单的，除了工作出现重大差错的人，基本都是可以两年升到中级，优秀的一年升职也很常见，占比有两三成。”

“我一直觉得，我应该在那两三成之中。”

“我上手工作得很快，试用期还没有结束，就已经开始分担当时的一个重大紧急项目，没有任何怨言，加班加点地赶完了，那个时候领导就说今年我一定能升职。后来我逐渐得心应手，改进系统，改善流程，参加比赛……我做了很多，我是想要好好做这份工作的。”

“前几天谈话，我的职位原地不动，领导说我工作主动性不够，功劳太少，苦劳不多，涨薪的比例也很好笑，只有3%，明明谈offer时HR说的是8～10%的比例。”

季知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好吧，其实是我傻，居然会相信这种话，HR还跟我说工作时间是965呢，结果被迫上了大半年的995，甚至996，还没有加班费。我不过准点下班了一个月就说我主动性差，如果早知道，我不会选择这里。”

“那就离开。”

季知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闻延，闻延没有笑，很认真地看着他：“那就离开，小知，不要被洗脑。”

像是一滴水珠落在了平静的湖面，波纹一圈圈漾出去，久久不息。

辞职的想法不是第一次冒出，季知其实平时工作做累了跟思芮聊天互发牢骚时，两个人也总把“明天辞职”“赶紧开了我”挂在嘴上，但开玩笑和动真格不是同一件事，他难免瞻前顾后。

辞职的话，他不想工作经历上空窗，就需要尽快去找新的工作，换工作能换到合适的吗？现在的环境和工作他已经适应了，换新的环境又需要重新适应一遍，实在不是愉快的过程。

离开公司要去什么样的新地方？公司如果在外地，如果在城市的另一边呢？他已经结婚了，反而要开始异地恋吗？抛去这个问题，小公司平台不够好，大公司又难免陷入加班和过劳的循环，行业前景大好，随之而来的结果是全行业都需要赶进度加工作量，那他对正常工作时间的期待是合理的吗？

车子驶入了停车场，闻延下了车，握住了季知的手，边走边和他聊天：“劳动者想要正常的和薪资所匹配的工作量，怎么不应该？”

“行业有前景，占据红利的是高层，有股权分红，所以他们会更加积极而殷勤地期待基层员工卖命，可是如果不给基层员工增加福利，增加工资，哪怕增加人文关怀，又有什么立场要求和指责员工将所有身心上交给公司呢？”

“很多企业的没落也源自于此，奴隶主心态，公司情况差的时候要员工共克时艰，钱少事多，情况好的时候又说上升期要加大产能投入，资金紧张，钱不多事更多，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对高层有所倾斜，但基层员工却被忽略了。”

“媒体喜欢宣扬某些大企在初期起步困难时，元老级员工不离不弃，支撑到最后成为赢家的故事，可处境不同，创业公司的基层和成型公司的基层受到的待遇与拥有的前景可能性也大为不同，不能相提并论。”

季知若有所思。

闻延捏了捏他的手掌：“开公司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但也不是那么难，人所需求的东西无非是钱和爱，换算到工作上，爱就是工作的满足感，荣誉和梦想。总该给一个。”

“你还这样年轻，小知，其实外面的世界很大，现在已经不是几十年前你父母的那一代了，进入一家公司然后干到老。不要给自己上情感枷锁，不合理的待遇就下定决心远离。”

两个人进了客厅，外面有雷声传来，预报了一整天的雨终于倾盆而下，远远望去雾蒙蒙的一片，路两边的树木笼罩在雨雾里，模糊而隐约。季知打开窗户，微冷而清爽的风，带着湿润的雨丝吹来，沾湿了他的面旁，空气里传来泥土和草木的气味。

粘稠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厚重的部分随着雨水落到大地，呼吸间是轻盈的清新。

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