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其实就是没想到,白瑞雨的现任在各方面都不怎样,但在让渡冠姓权这件事上倒是挺开明,也许白瑞雨就是因为这一点才爱他,可明琛又不服,因为他也不是做不到。
白瑞雨也没追问,他又痛起来了,撕裂般的痛将思绪扯得七零八落,只是迷迷糊糊地想,这也算是得到明琛同意,不算他自作主张了。
产程没有进展,白瑞雨疼得却越来越厉害,阵痛最剧烈时,他头晕目眩,蜷在明琛膝盖上趴都趴不住,身子抖得像片风中的树叶。
明琛担心他这样下去会低血糖,乱着喂他喝宝矿力,他喉咙干得发痛,但一口水都咽不下去,剧痛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拧了起来,他硬逼自己往下吞,反而得到一阵报复性的干呕。
明琛急得不行,让汗津津的人伏在自己膝盖上,伸手帮他拍着背,轻了怕不起作用,重了又怕把他给拍散架。看白瑞雨抓着衣襟的手泛着青筋,没有一丝血色,明琛愈发揪心,忍不住马后炮:“我就说应该去医院的,医生肯定会给你打点滴……”
类似的话他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家里没有专业检测仪,血压心率胎音等等实时数据不好测,虽然有家用设备替代,但明琛总担心不够准。
白瑞雨又疼又恶心,听了这话愈发烦躁,咬牙说了声“不去”,伸手抓过身边的水瓶,仰头硬灌了一大口,细白的脖颈重重抖了两下,低头又要往外吐。
“哎你喝慢点——没事没事你想吐就吐,反正一会儿也要换床单……”看白瑞雨捂着嘴,眼眶都憋得通红,明琛赶快又替他拍背,让他把哽在喉咙里那口水吐出来,拿纸巾给他擦脸,“马拉松运动员见过吗,得小口喝知不知道,不然你喝一瓶吐半瓶,这一箱还不够糟蹋的。”
他说着铺了几层新的无菌垫,先把白瑞雨挪到上面,再把刚刚被吐脏了的无菌垫换下来。白瑞雨小口抿着水,确实不敢硬灌了,不然又吐了还不够明琛忙活的,想了想道:“宝矿力厨房里还有好几箱,还有无菌垫什么的,我之前准备的也还有。”
明琛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先把他抱到干净的无菌垫上,扶他靠着枕头倚好,才坐在他身边问:“你早就想好了,不去医院,要在家生,是不是?”
什么都准备好了,消毒用品一应俱全,婴儿用物应有尽有,能买到家用平替的检测仪器一件不少。白瑞雨最会未雨绸缪,如果他想去医院,肯定从孕中期时就会给自己准备所谓的待产包,但明琛什么都找着了,唯一不见踪影的就是这个。
白瑞雨睫毛颤了颤,被明琛看得无所遁形,垂死挣扎没有意义,干脆承认:“是。”
虽然明琛已经在配合他了,但直到现在明琛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不愿意去医院啊?”
都什么年代了,医院里是有妖魔鬼怪还是有豺狼虎豹,总不至于是怕被人看光了,但白瑞雨什么人物,没结婚时扑倒他时连眼皮都没眨,难道结了婚反而转了性,裹脚布缠上了大脑?
白瑞雨捂着肚子,那保护的姿态像是怕什么人会把孩子从他怀里夺走,语气带了几分执拗,道:“医院里只会死人。”
这叫什么话,温溪听见还不得骂死他,明琛再次感叹真是一孕傻三年,纠正道:“这话怎么说的,医院明明是救人的地方。”
白瑞雨咬了咬嘴唇,湿漉漉的眼睛泛起红,他从小就像小大人,现在却像个任性耍脾气的小孩,偏执地道:“可我见到的都是死人!”
明琛被这半控诉半委屈的语气惊住,怔了怔想起来,白瑞雨身体算不上好,但的确很少去医院,无论生了多严重的病,至多在家躺两天,有一年中暑中到吃什么吐什么,他劝白瑞雨去打点滴,人嘴硬说要上课没时间,愣是挨了几天生生挨到好。
当时明琛没觉得不对劲,白瑞雨一向是学习狂,现在回想才发现不对,那时候明明是暑假!
不过仔细想想,白瑞雨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对他来说确实是这样,他的亲人,血脉相连的,萍水相逢的,先是他的生母,之后是周教授,然后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最后是明老爷子。
这都是他最在乎的人,却都在医院一去不返。医院让无数人起死回生,医生带给无数人希望,带给白瑞雨的,却只有绝望和无能为力。
明琛想起周教授去世的时候,想起白瑞雨跌跌撞撞地走在医院长廊,四面墙壁惨白如雪,他单薄的身体摇摇晃晃,像个虚无缥缈的幽魂。
他接住过白瑞雨一次,没能让他摔到地上,可后来他松开了他,于是他也成了白瑞雨噩梦的一部分。
还有一点,明琛不敢想象,白瑞雨这么害怕医院,不想去医院,那明老爷子最后那段时日,白瑞雨几乎是陪着老爷子住在医院里,那段日子,白瑞雨是怎么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