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瑞雨抬手打开台灯,整个桌面被照得一片雪白:“现在清楚了吧,签完再走。”
律师们对视一眼,识相地抱着签好的文件先出去了,走时还关上了门。
白瑞雨看着明琛,雪白的脸映在灯光下,连浓密的睫毛都纤毫毕现。明琛脚步顿住,喉结滚了滚,说:“……我手酸了。”
那协议白瑞雨事前看过好几遍:“只需要你写两个字而已。”
明琛烦躁,屈起指节敲了桌子:“我说等一会儿,又没说不签!”
桌面震动,被明琛丢在桌角的钢笔咕噜噜滚到边沿,他没有叩笔盖,落到地板上,洒出一汪墨水。
白瑞雨俯身捡起,深蓝色的墨水染在他白皙的指间,他扣上笔盖,抽了枝新的放到桌面上,抬头看着明琛:“你这样有意思吗?”
明琛双手掰着椅背,手上青筋若隐若现,随即把椅子往后一扯,一屁股坐下来,虚张声势地架起双腿:“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这样有意思吗?老爷子让你结婚你就结婚,让你离婚你就离婚,他都不在了,你还由着他摆弄,我不是你,我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白瑞雨细眉拧起,衣袖里的小臂肌肉绷紧,垂落的右手暗暗压紧桌面。
他猜到了,明琛那天之所以突然冲进病房,在明爷爷面前发疯,不是舍不得他。明琛不想离婚,不是对他有感情,是对老人有气,不想让老人如愿。
也不想让他如愿。
白瑞雨深深呼吸,抵抗着心脏一阵阵的抽痛,语气认真:“明琛,这不仅仅是明爷爷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我想和你离婚。”
明琛眼中掠过一瞬空白,漆黑的眼眸微微发抖,说:“可你当时没答应他。”
白瑞雨嗓音清冷:“只是没来得及,你冲进来打断了我。”
明琛神色狠狠一顿,眼眶泛上红来,咬牙道:“可我现在也没答应你。”
高大的男人抿着嘴唇,眉梢眼角的线条英挺凌厉,微微颤动的眼神却像个任性耍赖的小孩。白瑞雨最受不了明琛这样的眼神,他低下头,目光落到眼底的离婚协议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琛,清醒点吧,别耍小孩子脾气。离婚对你有好处,你不是还要出国吗?我们现在这样,跟离婚又有什么区别?”
他缓缓说着,在两份协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红绒戒指盒,压在签好的协议上,一起推给了明琛。
“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我累了,我们结束吧,可以吗?”
刺眼的红在眼底化开,明琛的眼眸渐渐漫上血红。白瑞雨贴心地为他翻到了签字页,白瑞雨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清秀,另一边留下的空白虚位以待,明琛不签就是不清醒,就是小孩子脾气,就是耍赖,就是认输。
他本该无所谓的,他从小就是坏孩子,类似的罪名成百上千,虱子多了不怕咬。可白瑞雨刚刚说了什么?他说他累了,想要结束了。
从不认输的小狐狸,就这样向他投降了。这场闹剧到此为止,白瑞雨不想再陪他玩了。
明琛盯着白瑞雨的签字,看了许久,力度仿佛要刺穿纸背,终于拿起钢笔,重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白瑞雨拿起其中一份,看到并排的两个名字时,目光有一瞬的模糊。他稳住心神,道:“谢谢你。这房子现在归我了,你看看你有什么要拿的,收拾一下一起带走吧。”
他没勇气久留,攥着那份协议匆匆起身,走到门口,明琛的声音唤住了他:“我不明白。”
明琛还保持着签字时的姿势,高大的身影伏在书桌上,凝视着桌上那份协议,英俊的眉眼落在阴影里:“你为什么只要这里?这里有什么好?”
凝固的血液开始流动,白瑞雨也说不清他本来期待明琛会说什么,他重新回头,握住房门的黄铜把手,说:“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
明琛不会相信的,估计也早就忘了,就在这栋房子里,同样的房间,同样的书桌,他曾经跟白瑞雨说过一句话。因为这句话,白瑞雨无比清晰地笃定,他什么都不想要,自始至终,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家而已。
谁让明琛对他说过,白瑞雨不能走,这就是你的家。
谁让母亲也说过,那栋种着漂亮的白玫瑰的房子,就是你的家。
白瑞雨把明琛留在楼上,又在楼下和律师处理完剩余的事项,把人送走之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几乎跌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每个关节都是酸的,连呼吸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不过好在都结束了。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他的家,尽管这里上下三层,大小房间,无一例外空空荡荡,会喘气的活人只有他一个。
但也没关系,本来就该只有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