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一寸寸滑过地板,空气在沉默中彻底冷却。明琛离开了公寓,白瑞雨留在卧室,低头看着摊在地板上的行李箱。
明琛什么都没有带走,他毅然决然,抛弃这个家里的一切,包括白瑞雨本身。
后来白瑞雨想,如果一早知道此后数年都不会再见,那个傍晚他也许该多看明琛几眼。但那天的夕阳太刺眼,他实在太累,连抬头看明琛的力气都没有,何况明琛他是忘不掉的。
对只能在梦里能见到的人,记得太清晰也是一种残忍,与其记得明琛离开时头也不回的拒绝,他更愿意记得那个童话般的傍晚,明琛跪在玫瑰花丛里,羞涩又笨拙地把戒指戴到他无名指上的模样。
那枚婚戒始终还在白瑞雨手上,他一直没摘下来,如果不是它,他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这次明琛走得极其彻底,他把明老爷子拉黑了,白瑞雨的微信倒还留着,但六年间发来的消息加起来也没超过六个字。
明老爷子嘴上不服软,但显然因明琛的离开大受打击,大病小病生了好几次,虽然都是有惊无险,人却着实虚弱下来。老人一病就离不开人,愈发依仗白瑞雨,白瑞雨每日学校老宅两头跑,给老人端茶倒水喂饭穿衣,一个人担负起孙子和孙媳的责任,没有一句怨言。
逢年过节的时候最难熬,江海传统氛围浓郁,年节下的规矩尤其多,成了家的晚辈得彻夜祈福祭祀、准备年糕作为节礼分赠亲友,明家亲戚虽少,但生意人交游广阔,上门拜年的来客尤其多,去年明琛和白瑞雨一起弄,忙完双双累倒,睡了一天一夜。
如今明琛在国外,过年时连个消息都没发。老爷子看白瑞雨一个人太辛苦,说今年就算了,但白瑞雨不肯,自己熬了几个大夜,硬是一个人做完了,眼下泛着隐约的乌青,白皙的手在年糕的热气里烫得通红。
这对他来说都没什么,他也不觉得有多难。他最怕的是一家人携家带口,齐齐整整上门拜年。丈夫挽着妻子的手,妻子怀里抱着虎头虎脑的小婴儿,看他盯着看,就会把孩子给他抱一抱,于是柔软温暖的小身体依偎进他的臂弯,小家伙冲他格格笑,他刮刮孩子白嫩的小脸蛋,心里却止不住想流泪。
但即便再难熬,最终也都过去了。年复一年,冬去春来,白瑞雨博士提前毕业,顺利留在江大历史系任教。之后相熟的同学相继毕业离开,温溪也留在外地医院就职,他每天独来独往,也从不提明琛的事,渐渐也就没什么人记得他结了婚,偶尔还会有人介绍他去相亲,他便礼貌地笑笑,低头转一下左手上的婚戒。
对方恍然大悟,连连道歉,白瑞雨便摇摇头,笑着说没关系。
“我有时也会忘记我结了婚。”
那年本市的冬天尤其冷,明爷爷在一个凌晨中了风,送去医院抢救了好一番,之后还进了ICU,最终醒过来是在半夜,白瑞雨在医院守了了好几天,听见动静便扑到老人床边,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他,突然抬起一只粗糙干枯的手,冰冷的手指覆在白瑞雨的手上,干瘪的嘴唇吐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
“明琛……”
心脏被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砸穿,又像被狠狠捏住,白瑞雨眼睫颤动,反握住明爷爷的手,没有纠正老人,而是哽咽着应道:“爷爷,我在这儿,您要什么?”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温柔,老人迟钝的目光闪了闪,视线定格在他的脸上,恍然大悟似的,唇角扬起一缕苦笑:“错了,是瑞雨……”
老人轻轻攥了攥他的手,随后松开,把脸侧向一边,自嘲般地道:“瞧我,真成老糊涂了……”
白瑞雨被护士交代了一通,又被医生叫去办公室。医生面色凝重,跟他讲了半天,说老人全身多个脏器都有衰竭迹象,之后的情况谁也说不好,家人得有个心理准备。
白瑞雨道了谢,出门背靠在长廊的墙上。走廊里泛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背后的墙面坚硬冰冷,医生口中的“家人”二字在耳畔盘旋,他拿起手机,在微信对话框里找到明琛。
其实不用找,明琛的聊天界面一直被他置顶在最上面。上一次对话就发生在几天前,明爷爷中风入院,白瑞雨发消息给明琛,对话框里满屏都是绿色,全是他发给明琛的,明琛一条都没有回。
明琛还在用微信,就在昨天,他还更新了一条朋友圈,是训练场上粉霞漫布的天空。
白瑞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拨了语音过去,没有人接。他继续拨,重复拨,依旧无人接听。他想直接给明琛打电话,调出通话界面又意识到,明琛出国了,这个手机号不可能联系上他。
这是他的错吗?因为他之前骗过明琛,明琛再不信他的话,尤其不信他口中明爷爷病危的消息,明琛只会把这视为陷阱,认为他们又在沆瀣一气,磨刀霍霍,要让他自投罗网。
白瑞雨重新打开微信,在搜索界面输入贺之遥。
明琛不会告诉他俱乐部的具体地址,但贺之遥一定知道。打完电话之后,他买了一张前往欧洲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