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弥漫,天际散落几颗湿冷疏星。凌晨的训练场灯火通明,引擎呼啸声纵横赛场,新赛季开始在即,选手们正在夜以继日加紧训练。
飞驰的车手如离弦之箭横掠过眼前,看台上的教练低头在pad上记录着数据。赛道尽头,一道细长的影子忽然一闪,他锐利的蓝眼睛扫视过去,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随后厉声喝道:“小心!赶快出去!快把他带出去——”
在训练期间侵入赛道极其危险,高速行驶中的机车根本来不及刹车,几个工作人员大声喝止,那人却置若罔闻。那是个样貌俊秀的东方人,不管不顾地走在赛道上,夜风拂动着他单薄的衣摆,似乎在找什么人。
明琛降速通过一个弯道,正要在接下来的直道上轰下油门,眼前蓦地出现一个人影,他猝不及防,脑中轰然作响,凭本能握紧前刹车,机车骤然降速,却仍在巨大的惯性下向对方冲去。
明琛声嘶力竭地呼喊,那人却纹丝不动,想要急转,又怕机车彻底失去控制,前后刹车都被他摁到了底,轮胎发出刺耳的啸叫,堪堪在那人身前停住。
明琛满头冷汗,甩下头盔,正要呵斥这不知死活的人,眼神却瞬间凝住了。
白瑞雨站在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夜风猎猎,扬起他浓黑柔密的头发,明亮的车灯照耀下,那张清秀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薄得似乎能被他车灯射出的光穿透,好像病入膏肓的不是明老爷子,而是他。
如果不是那双太过熟悉的眼睛,明琛几乎要认不出他来。
白瑞雨也直直地盯着明琛,面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眉眼间染着湿冷的雾气,他看着明琛,仿佛对方已经面目全非,又仿佛不相信对方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
没等明琛问出口,白瑞雨回神,从衣袋里掏出一叠病历和报告单,劈头摔在明琛面前。
“现在信了吗?”
漫天纸页纷飞,白瑞雨眼眶泛红,犹如梅花沁血,他盯着明琛,一字一句道:“如果你还算是个人的话,就跟我回去。”
因为白瑞雨不要命的架势,也因为俱乐部觉得闹大了不好收场,劝明琛处理好家事再来,明琛不得不放弃这个赛季,不情不愿地被白瑞雨押回了国。
很难说明琛回来帮上了什么忙,他不了解明老爷子的身体,不懂得如何照顾病人,甚至连病床前陪聊倒水削苹果这种再简单不过的小事,他都做得无比僵硬别扭。
对他而言,自由自在的时间过得很快,直到回国才发觉这六年如同峡谷一般横亘在眼前,他总觉得明老爷子该是他离开时那副精神矍铄的模样,不敢相信对方会变成眼前病榻上虚弱无力的老人,更不敢相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
老爷子看得出他的生涩和迟钝,也知道他回来不是出于自愿,对他亦没有几分好脸色。明琛照应不来,在病房里如坐针毡,大部分的照护工作依然落在白瑞雨头上。
白瑞雨并无怨言,沉默地做着他早已习惯的一切。他没指望过明琛能帮上什么忙,他只希望明琛回来,如果老人真有个三长两短,弥留之际能有亲人在侧,至于原谅与和解,全凭天意,他已不做奢求。
而且他发现,自从明琛回来,老爷子的病情的确稳定了很多,甚至还获得了医生批准,暂时回老宅休养。白瑞雨疲惫的内心生出几丝欣慰,就冲这一点,他在异国深夜训练场上冒的险就算值得。
一个晴好的午后,白瑞雨在卧室里陪老人,老爷子精神很好,说想喝功夫茶。白瑞雨把那套白瓷茶具拿到床边,支了茶桌给老人泡茶,老人斜倚在床头,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眼底闪着细碎的亮光。
白瑞雨把茶杯递给老人,老人微微侧头,示意他放在桌上,在和煦的阳光里道:“瑞雨,我活了这辈子,见过很多,做过很多对的事,也做过很多错事,但其中最让我后悔的是两件,一件是我养坏了明琛,另一件,是没能照顾好你。”
白瑞雨心里咯噔一声,眼眶酸涩,勉强挤出笑容,道:“没有,您待我很好。至于明琛,他也只是想坚持他的梦想而已……”
安慰无力而苍白,无论如何包装,明琛对老人的伤害都是实实在在的。老人望着他,粗糙的指尖拂过他白皙的手背,轻声道:“我说我养坏了他,不是因为他去做赛车手。”
老人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精明强势了一辈子的眼眸里,浮现出罕见的愧疚之色:“是因为他对不起你。”
白瑞雨心尖一颤,滚烫的泪意被他生生咽下,化作酸涩的哽咽哽在喉头。
这么多年,他从未细数过自己吃过多少苦,也从未想过要让谁看到他的付出,可老人看在眼里,清清楚楚,尽管老人帮不了他,谁都帮不了他,这一句话却让他视线模糊,险些泪如雨下。
明老爷子心疼地握着他的手,望着白瑞雨湿润的睫毛和颤抖的嘴唇,这是个太懂事的孩子,因为懂事吃了太多苦,被看透了都不愿吐露一声委屈,是他这个做长辈的太迟钝,因为自私又走了一步坏棋,这是明琛这浑小子造的孽,又何尝不是他亲手铸下的错。
“瑞雨,别难过。”老人嗓音柔和,“告诉爷爷,你还爱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