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懂了。
原来,这胖子图的是他的身手。
寻常人慕强,不过是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找个能跪拜的高山。可眼前这人……
哪吒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对方浮肿的眼皮,扫到那如怀胎五月的啤酒肚。
此人一看就脚步虚浮,气息短浅,别说功夫底子,便是个花架子都算不上,简直手无缚鸡之力。两人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按理说,面对自己这种存在,这胖子本该避之不及,甚至瑟瑟发抖才对。
可这胖子眼里烧着的东西……
不是嫌,不是惧,而是一种近乎疯魔的推崇。那眼神比陈塘关那些老顽固供奉神灵、敬畏天地时,还要纯粹,还要虔诚。
哪吒不解。这人分明察觉了他泄出的些许戾气,初时骇然变色,为何转瞬反倒是两眼放光,竟还妄想拜师?
他哪里知道,在这钢筋水泥的时代,确有这么一类人——他们从小在武侠梦的残影里泡大,骨子里始终流淌着仗剑天涯的渴望,哪怕肉身早已沉沦于酒局与报表。
王总,恰好就是中毒最深的那一个。
但哪吒并不反感。这份坦荡直白、毫不掩饰的慕强之心,比之那些虚伪矫饰的做派,反倒顺眼许多。
一念至此,他对这位一开始不拿正眼瞧人的王总的观感,悄然缓和下来。
王总浑然不觉,只满心满眼想着如何同他和陆晚晚拉进关系。
“今日这事,全赖我。”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恳切,“这样,我做东,咱们换个清净地方——去城西那家‘听松阁’。那是会员制,菜色地道,也清静。一来给大侠接风洗尘,二来也正好借这个机会,给小陆引荐几位合作上的朋友,都信得过的。一举两得,您二位看……如何?”
陆晚晚微怔,还没来得及应声,下意识便看向身侧的哪吒,生怕他性子冷傲,当场让人下不来台。
岂料哪吒只是抬眼,目光在王总那张因期待而微微发亮的脸上停了片刻。最终,从喉间溢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可。”
“得——嘞!”
王总大喜过望,立刻掏出手机。他先拨通了“听松阁”的专线,语气不容置疑:“陈经理,天字号包厢,今晚给我空出来。对,就现在。菜按‘松间雪’的规格上,酒开我存的那坛三十年陈。”
挂断后,他又迅速拨出第二个号码,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亢奋。
“老张!今晚的局改地方了,听松阁天字号!……什么?应酬?推了!带上你珍藏的那饼老普洱!有贵客,非常重要的人物!……哎,对对对,必须来!”
挂断后,他又打了第三个、第四个电话。那副指点江山、说一不二的架势又回来了。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生意,而是为了给他刚认下的“武林神话”攒个像样的场子。
看着王总忙前忙后、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献宝的殷勤模样,陆晚晚心里那叫一个百感交集。
这几个月,她何尝不是这样?陪着小心,堆着笑脸,却连个正眼都难换。
此刻看着他鞍前马后,虽然主要是冲着哪吒去的,她不过是顺带。但那股憋闷已久的郁气,还是丝丝缕缕散了出来,化作一丝带着酸涩的快意。
真是……解气啊。
她悄悄瞥向身侧的始作俑者。小孩垂着眼,仿佛周遭一切喧嚣追捧,都与他无关。
感谢小孩哥,小孩哥威武。
一旁的王念舟早已抬手扶额,没眼再看。
虽然他也非常崇拜小孩哥,但老爸这模样实在夸张得没边。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试图与这股浓度过高的“中二病”划清界限。
四人同乘一车。王总亲自掌舵,王念舟认命地缩在副驾,陆晚晚则领着哪吒落座后排。
汽车穿过城市,驶向城西那片幽静的园林区。“听松阁”就隐在山脚一片苍翠的松林之后,白墙黑瓦,檐角飞翘,低调中透着不容错辨的奢华。
……
做地产的老张、搞金融的老李和玩科技的老赵,都是王振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瓷。
几人前后脚到。推开包厢门,只见王振民撇下儿子,正对着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年轻姑娘说话,而正对门的主座上,竟大喇喇坐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空气瞬间凝固。
不等几人反应,王总已激动起身,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哥几个,来来来!赶紧坐!给你们郑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刚才电话里说的,隐世不露的绝世高人!咱们今晚能坐在这儿,全是托了大侠的福!”
三人瞬间石化,目光在王总兴奋的脸和主座那孩子间来回扫视,像听到了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