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猫。”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但行事若只问本心,快意恩仇,便容易走上那条只顾自己、不顾后果的路。我只希望,你日后凡事能三思而后行,少些……后悔。”
哪吒沉默了。
他与她相识不过两日,可待在她身边,他只觉分外松快。总兵府的仆从照料他,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陆晚晚不一样。他们非亲非故,她本可以不管他,却还是留下他、照看他,吃食用度皆紧着他,是毫无作假、真心实意地待他好,半分不求回报。
念头刚一升起,心底便涌上一阵难以克制的颤栗。他心绪慌乱,却又暗自贪恋这份温暖,万般情绪交织,渐渐化作一股浓烈的倾诉欲。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无处诉说的委屈,此刻如同决堤洪水,迫切想要寻一处出口。
“在陈塘关,我一个亲近的人也无。”
黑暗中,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爹爹公务繁忙,甚少管我。在他眼里,总兵府的颜面最要紧,怕我惹祸,便常年将我拘在府中。娘亲虽疼我,却只是内宅妇人,平日既要织布,又要主持府中中馈。她护不住我,还时常为我垂泪。她口中的‘为你好’,到底是为谁好,我辨不清。”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自嘲更深了些。
“他们教我规矩,要我听话,让我懂事,却从未告知我‘为何’。为何不能出门?为何人人避我如蛇蝎?为何当我是妖孽?是妖孽,就连出门玩耍的资格都没有吗?为何我只想平静度日,却总有人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个妖孽、是个异类?”
他嗤笑:“你方才所言,虽七弯八拐,却是我头一回听到的‘道理’。非是‘不准’,非是‘莫闹’,是‘为何’。很好……我记下了。”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慢慢散开,没了平日里的张扬,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脆弱。
“你言及的三思而后行……从前,我从未想过。想了,拳脚就慢了。”
“那便从这一刻开始想吧,”陆晚晚的声音很平静,“等你想明白了,或许就会知道,分清是非、守住本心,与拥有一身本领并不冲突。真正的强大,也许恰恰在于知道何时该动,何时该静,为何而战,又为谁收手。”
“为谁收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点探究的意味,“若我面对的是真正的恶徒,是恃强凌弱之辈,难道也要收手?”
“那不一样。”陆晚晚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想,你爹娘忧心头痛的也许不是你惩恶,而是你年纪尚幼,分不清何为‘恶’,或者……把那些不该承受你怒火的人,也当成了恶。”
长久的寂静笼罩了两人,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那些关于身份、关于善恶、关于未来的沉重话题,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和解。
哪吒忽又扬起唇角,那点不驯的神气再度浮现,像是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也为了找回属于三太子的骄傲:“聊这许久,小爷都困了。”
陆晚晚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逃避,却并未拆穿,只是温柔地应道:“时间确实不早了,那就晚安吧。祝你做个好梦。”
“你亦然。”
黑暗重新归于平静,但有些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
翌日。
哪吒的早饭,是一碗淋了香油的鸡蛋羹,配两只“特色”包子。
包子出自陆晚晚之手,倒不是她大清早起来现做的,而是提前包好冻冰箱里的生胚,蒸熟了便端上桌。
面皮里掺了菠菜泥,蒸出来半黄泛绿,卖相实在有些一言难尽。可内里的梅菜五花肉馅却扎实得很,一口咬开,咸香入味、油润适口,味道足以盖过颜值上的不足。
作为古穿今时日尚短的小朋友,哪吒还没见识过外头卖的包子,因而半点不嫌弃她的手艺,鼓着腮帮子吃得香甜——小孩眼里,滋味本就比卖相重要得多。
陆晚晚自己的早餐则简单很多,两只水煮蛋:一个整吃,另一个只剥了蛋白吃。
哪吒望着搁在一旁的蛋黄,抬眼问她:“为何不食?”
陆晚晚随口道:“蛋黄吃多了,对我身体不好。”
自从对面公司那位向来走路带风的小姐姐突发心梗离世,短视频便频繁给她推送心脑血管相关内容,一会儿讲高血脂成因,一会儿说心肌缺血调理,一会儿又拆解各种配料表里的陷阱。
她被迫速成了半个养生达人,外卖不敢随便点,奶茶也基本戒了,偶尔嘴馋想吃点零食,都要对着配料表琢磨半天,一有空便自己在家做饭。
以前不敢胡吃海喝,是因为兜儿比脸干净;现在不敢放肆吃喝,是兜儿依旧比脸干净,还多了条怕死的毛病。
简直了,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哪吒愣了一下,好端端的食物吃多了还能对身体不好?这是什么稀奇毛病?但他没问,只默默把那个蛋黄吃了。
陆晚晚:“……”
这孩子,还挺会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