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声音压得低，却因为激动和楼道结构，字字顺着台阶滚落下来，清晰砸进陆晚晚耳中。

“……大学没考上，成天在家啃老，居然还敢去赌！刚才电话又打到我这儿，开口就是五万！说什么救命钱……我看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你哥嫂的棺材本都让他掏空了吧？你别心软，就这‘吃喝女票贝者抽、坑蒙拐马扁偷’一样不落的德行，漫说是侄子，就算亲儿子我都爱莫能助！沾上就是一身腥！”

王大叔半晌没说话，被问急了，才重重叹了口气，闷声道：“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

王阿姨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带着颤抖的怒意。

“你当我不知道？他把你哥嫂名下的房子车子都偷摸卖了还债，还拿着假合同企图骗你去当银行贷款的担保人！要不是我多了个心眼拦着，咱俩现在就得睡大街！”

顿了顿，又继续道：“我跟你说，王建民，你要再不听我的，还跟你那好侄子拉扯不清，咱俩干脆就这样散伙得了！我苦了大半辈子，不想临老了还得替你们家填窟窿，最后落个露宿街头的下场！”

王大叔没再吭声，稍倾，一串拖沓又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王阿姨没跟着走，楼道里静得能听见她细碎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哭声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那抽气声才渐渐停了，紧接着是带跟的鞋底子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响，一下比一下轻，最后彻底消失。

楼梯间恢复寂静，只剩下陆晚晚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放轻脚步，退回十一楼，从另一跑楼梯继续往上爬。

当时王阿姨凄苦、愤怒又带着绝望的声音，与此刻她脸上热情洋溢、与有荣焉的笑容，重叠在一起，有种荒诞的割裂感。

“谢谢您的好意，”陆晚晚语气温和，态度却明确，“不过我最近确实忙，而且……暂时没这方面的打算，让您费心了。”

王阿姨脸上的笑容滞了滞，显然没料到会被这么干脆地拒绝。她有些不甘心，又劝：“就见一面，吃个饭，不耽误多少功夫。我那侄子真的优秀，错过了可惜……”

“真的不用了，王阿姨。”陆晚晚打断她，声音依旧柔和，“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您快带皓皓去玩吧，看把他急的。”

那小男孩果然已经憋红了脸，眼看就要嚎啕大哭。

王阿姨见状，一边颠着哄孙子，一边脚下却像生了根，仍不肯放弃：“要不加个微信吧，你们年轻人自己聊，聊得合适再考虑见面的事，也不耽误什么，怎么样？我那侄子微信头像就是他本人，可精神了……”

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掏手机。

一直安静站在陆晚晚旁边的哪吒，忽然抬起小脸，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耐烦”三个字。

“烦死了，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陆晚晚一愣，有些惊讶地低头看他。

王阿姨掏手机的动作也僵住了，脸上那强撑的热情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尴尬地僵在那里，抱着孙子的手臂都紧了紧。

陆晚晚立刻反应过来，趁机对王阿姨扯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啊王阿姨，孩子等不住了，我们先走一步。回聊，回聊哈！”

说着，她不再给王阿姨任何开口的机会，牵起哪吒的手，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直到走出老远，陆晚晚才大大地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快出汗了。她低头看着身边一脸平静的小豆丁，忍不住笑了：“谢谢你啊，小英雄，替我解围。”

哪吒仰着脸，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毋客气，举手之劳。” 那语气，配上他稚气的脸，有种奇异的反差，萌得人一脸血。

陆晚晚被他逗乐了，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刚才那话，你从哪儿学来的？”

哪吒伸出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比他略大些的男孩正被他妈妈拉着训话，小男孩梗着脖子，满脸不耐地甩着手，嘴里嚷嚷的正是：“烦死了！走不走啊！”

“你与那老妪说话时，我听见的。”哪吒如实回答，还学着那小男孩的样子，微微撇了撇嘴。

陆晚晚顿时哭笑不得，连忙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那是小朋友着急了说的气话，不礼貌。咱们哪吒是知礼懂事的好孩子，咱不学这些，好不好？”

哪吒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扭开脸，没答应，也没反驳，但那小表情显然没太当回事。

陆晚晚知道这年纪的孩子有样学样最快，也最有主见，硬说反而容易起反作用。

于是，识相地转移话题。

“快看，”她指着广场边缘一个推着小车卖玩具的摊贩，边上围着一圈小孩子，正兴奋地追着漫天飞舞的肥皂泡。“他们在吹泡泡欸！想不想要？给你买一个玩？”

哪吒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他望向那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光泽的泡泡，又看看摊位上那些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眼睛亮亮地吐出一个字。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