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脑袋凑在一块儿,压低嗓子又议了几句。
希拉特把短刀往靴筒里一插,站起身:“散了吧,按刚才说的办。三天后,老地方碰头。”
四条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滑出去,各自消失在夜色里。
……
天刚擦黑,街角的破酒馆已经挤满了人。劣质麦酒的馊味混着汗臭,熏得人脑仁疼。
角落里,塞尔彼高把兜帽往下拽了拽,指尖转着粗陶杯。希拉特靠在他旁边,抱着胳膊,眼皮耷拉着——两人看着像喝多了打盹,耳朵却竖得老尖。
几杯黄汤下肚,酒客们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哎哎,听说了没?就那个格里……菲斯!救国的大英雄,转头就叛国啦!”
“叛国?他干啥了?抢国库了?”
“听说……是想害死国王,害死小公主!”一个酒糟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放屁!格里菲斯不是艾薇儿公主一手提拔的骑士吗?去年册封仪式我还挤进去瞅了两眼呢!”旁边人立刻反驳。
“所以才叫叛国啊!呸!白眼狼!”酒糟鼻一拍桌子,唾沫星子乱飞。
“嘁,你们懂个屁——”墙根下,一个干巴老头嘬着酒,慢悠悠插嘴,“我听说啊,是小公主自个儿中了邪!鬼上身!正关在宫里驱邪呢!”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天天挨鞭子,老遭罪啦!”老头抹了把湿漉漉的胡子,“——你们就没想过,为啥偏偏是公主遭这罪?”
“啥意思?”
“嘿嘿,”他挑了挑眉毛,“我可听人说了,小公主那长相,跟国王陛下半点不像!倒是跟已故的王后侍卫长……啧啧。”
“放你娘的屁!”酒糟鼻一巴掌拍在桌上,“这种话也敢乱嚼?不要命了!”
“就是!王后都入土多少年了,积点德吧!”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骂。
老头缩回脖子,嘴里嘟囔:“不信拉倒……反正啊,这宫里的事儿,水深着呢……
“咔。”
塞尔彼高手里的酒杯,裂了道细纹。
“希拉特,冷静。”他死死按住同伴攥紧的拳头。两人一搁杯子,起身离座。
那老头晃晃悠悠起身,哼着小曲拐进后院。刚解开裤腰带,两条黑影猛地扑上来,把他狠狠掼在砖墙上!
“呜——谁?!”
“满嘴胡说八道,编排王室!?小公主什么时候中的邪!”一只铁钳般的手掐住他的后颈,冰冷的刀刃抵上下巴。
老头腿一软,裤/裆湿了一大片。“好汉饶命……我、我瞎说的!听来的……”
“听谁说的?一个字不许漏!”
“是……是我外甥女……她在修道院打杂……说跟着几个修女大人往王宫跑,隔着门缝都能听见……听见里面公主的惨叫……说是在驱邪……”
黑暗里,两双眼睛一碰。
“走!”
——
窗缝里,最后一丝天光正被夜色吞没。
艾薇儿蜷在床角,浑身打颤。背上被鞭子抽烂的地方结了痂,又被汗浸透,痒得钻心。
她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只记得送来的饭,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意识像沉在滚烫的泥沼里,耳边嗡嗡作响,混杂着模糊的怒吼、压抑的啜泣。下巴被粗暴地捏开,一大碗苦涩刺鼻的药汁灌了进来,烧着喉咙。
滚……都给我滚……
她胡乱挥手,像在赶看不见的苍蝇。
“扑棱棱——”
翅膀拍打窗棂的声音,硬生生把她从混沌里拽了出来。
眼皮掀开一条缝。
见鬼了……
眼前晃着的,是灰扑扑的墙壁,乱蓬蓬的金发,还有……一张熟悉得让人心头发毛的脸——是她自己!?
下意识伸手去够——
只摸到冰冷的被褥。
艾薇儿愣了两秒,撑着地坐起来。抬手抹了把汗津津额头。
热度全退了。
窗缝里溜进的风吹得她打了个寒战,一转头。
灰雀正蹲在窗台外,小脑袋一歪,黑豆眼直勾勾“看”过来。
果然……
她呼出口浊气。这几天烧得昏天黑地,跟煮糊的粥一样,白天黑夜搅成一团。有时候觉得自己裹在薄被里发抖,下一秒又钻进了风里,翅膀掠过窗棂,穿过昏暗的走廊。
看见走廊尽头换班的守卫打哈欠。看见厨房里的胖子往汤里吐口水……
现在脑子凉了点,至少已能分清——刚才看到的,不是梦。
那道坎……是什么时候稀里糊涂爬过去的?是烧得最糊涂的那晚?还是更早?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曾经一闪而过的念头——拥有一双会飞的眼睛,竟然成了真。
不用依赖触碰,她也能“看见”了。
“咕咕!”窗台上的灰雀突然炸毛,转头死死盯着窗外。
——一队裹着厚重黑袍里的修女正踏着石板路走来。打头的那个,攥着根油亮的皮鞭,身后七个跟班,端着铜盆的,抱着鼓鼓囊囊粗布袋的——袋口露出半截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