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儿是被噩梦吓醒的。

此刻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给镶金雕花的寝宫镀上一层冷色。

“操，又来。”

她“噌”地弹坐起来，抹了把脸，低声骂了句，手往枕头下一摸——火铳枪还在，冰凉的金属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八年了。从七岁生日那晚开始，她就没睡过几个整觉。这怪梦跟大姨妈似的，每月准时来报到，一次比一次清晰，清晰到能闻见那股血味儿——温的，甜的，带着浓重的铁锈气。

她光脚下床，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娇小精致的脸。

金发被她自己剪得乱七八糟，比男人还短，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像件易碎的艺术品。皮肤白得像上好的骨瓷，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嘴唇没什么血色，偏偏那双紫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块浸在深潭里的宝石，幽幽地闪着光。就算现在这副睡眠不足、头发凌乱的鬼样子，整个人还是透着一股“我见犹怜”的气质。

太扎眼了。这张脸，艾薇儿盯着镜子想，要是能划一刀就好了。可她怕疼，怕得要死。上辈子连抽血都得做半天心理建设，这辈子却得天天装成天不怕地不怕的假小子，真他妈讽刺。

“殿下？”侍女安娜端着热水盆推门进来，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您又做噩梦了？”

艾薇儿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声音闷闷传出来：“梦见我胖了三十斤，终于没人盯着我看了。”

安娜“噗嗤”笑出声：“您可别逗了，整个王都谁不知道您是最美的，就算胖了也——”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僵住，眼神空了。艾薇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做了个“去吧”的手势。

“少贫，准备洗澡水，烫点儿。”

“是，殿下。”安娜机械地转身，动作有点僵硬地退了出去。

艾薇儿目送她离开，这才抖着手拉开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摸出一个冰凉的东西——

黑灰色的，鸡蛋大小，表面凹凸不平，仔细看能辨出一张人脸的轮廓，五官歪歪扭扭，眼睛紧紧闭着——贝黑莱特，她母亲留下的“遗物”。每次做完噩梦，只有摸到这玩意儿，她才能稍微平静下来。

可今天有点不一样。

手里的蛋……好像动了。那张扭曲五官的人脸咧开嘴，笑嘻嘻的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小殿下长得和陛下一点都不像。”

幻觉？艾薇儿手一抖，差点把蛋摔在地上。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带，闪回到八年前那个晚上。

那天是她七岁生日。母亲答应陪她和姐姐莎尔露特吃蛋糕，可等到晚上都没见人影。两姐妹等不及，偷偷溜出去找，正好在长廊拐角听见两个侍女在嚼舌根。

“小殿下长得和陛下一点都不像。”

“眼睛居然是紫色的，怪瘆人的。”

“嘘——小声点，听说魔鬼的眼睛也是紫色的……”

姐姐眨巴着眼睛，小声凑过来：“我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呀，像紫水晶。”

艾薇儿撇撇嘴，拉着她走了——心想有些人嘴比粪坑还臭，理她们干嘛。可现在回头想想，这嘴……说不定开过光。说的真准！

她们最后在玫瑰园最深的角落找到了母亲。那个总是优雅端庄的美妇人，正蹲在花丛后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声。艾薇儿跑过去想抱她，手刚碰到，就摸到一手湿漉漉、黏哒哒的液体——不是眼泪，是血。

她浑身一僵。

这么多血……按这儿的医疗条件，基本等于阎王爷亲自发通知书了。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下了一跳。我怎么会怎么冷静，冷静到可怕。

“……妈妈？发生什么事了？”艾薇儿一把捂住正要尖叫的姐姐。

“艾薇儿，你怎么来了……”母亲捂着肚子抬起头，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她小腹的位置，黑衣服被浸透了一大片，一道很深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一滴，两滴，落在泥土里，慢慢渗进一个小土坑——坑里正躺着一枚长着人脸的灰色怪蛋。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艾薇儿脑袋“嗡”的一声。

是谁要杀母亲？为什么？所有疑问在认出那枚蛋的刹那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贝黑莱特。或者说，许愿要命一条龙服务体验券。

上辈子，她在一本漫画里看到过这东西——据说能召唤“天使”来实现愿望的鬼东西。

还来不及细想，墙上的烛火突然暗了下来，周围的玫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烂，发出“滋滋”的轻响。接着，地面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浆，带着铁锈和甜腻的腥气。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开始扭曲、旋转……

……

艾薇儿把那颗该死的“鸡蛋”丢回暗格，“咔哒”一声锁上，好像这样就能把那段记忆也一并关进去。她转身走进雾气氤氲的浴室，把自己整个儿泡进热水里，闭上眼，可梦里那些黏糊糊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再睁眼时，她们已经不在玫瑰园了。

脚下软塌塌的，像是踩在什么巨大生物的内脏上。没有天，没有地，四周全是蠕动着的肉壁，上面嵌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们母女三人。空气里那股味儿，像把烂肉和生锈的铁钉混在一起炖了三天三夜，熏得人脑仁疼。

她强压住呕吐的冲动，一抬头，心直接凉了半截。

四个“人”飘在半空——如果那也能叫人的话。

领头的是个刚剥了皮的骷髅架子，脑浆跟果冻似的在外面晃荡，他一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偌大的血肉空间回荡：“绝望的妇人……你的痛苦，我们收到了。献上你最珍贵之物，换取新生吧。

第二个缩在个甲壳里，像个畸形的胎儿，发出“嘻嘻”的傻笑：“女儿……两个女儿……献上来，你就能活……”

第三个是戴着眼罩的胖球，一直没吭声，就搓着手，眼巴巴看着，像在等开饭的小孩。

第四个是个女人，身材火辣，背后耷拉着四只懒洋洋的蝙蝠翅膀。她飘下来，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指，轻勾起母亲的下巴，声音甜得能齁死人：“哎呀～好可怜呢～被丈夫厌弃，就伤害自己呀？只要你点头，我就能让你活下来哦～还能给你力量～让你回去，把那些欺负你的人，都～杀～光～”

母亲死死搂着她和姐姐，抖得跟秋风里的叶子一样。

“妈妈，别信他们。”艾薇儿小声说，声音也在抖。她没敢抬头，所以错过了对方眼里那片死灰。

美妇人低头，看着自己小腹那个还在汩汩冒血的窟窿，又看看怀里两个吓得小脸煞白的女儿，眼泪混着血水，一串串往下掉。

“怎么办……他发现了……我死了，你们怎么办？莎尔露特才八岁，你才七岁……”

艾薇儿一愣。发现？发现什么？他？谁啊？

没等想明白，半空中“嗡”地浮现出两个暗红色的诡异符号，慢悠悠地朝她和姐姐飘过来。更可怕的是，四周阴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舌头在舔着嘴唇，吞咽声此起彼伏——很显然，那些藏在暗处的“食客”已经等不及了。

“我靠——！”艾薇儿头皮一炸，一个照面就认出来了。这玩意儿相当于肉猪合格标签，戳中了，就等于对周围怪物吆喝：“可以开饭啦！”

她和姐姐拼命往后缩，脚跟一空——身后已经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凉飕飕的风往上冒。

没时间了。

妈妈伤成这样，除了变成眼前这些怪物的一员，根本没救。但她和姐姐还得活。

她摸向袖子——里面有把小手/弩，很小，但箭头磨得锋利。去年生日缠着要来的，母亲当时还笑着问：“女孩子要这个干什么？”她回：“防身呗。”

——可没说要防这些恶心的玩意儿啊！

“拼了。”她深吸一口气。一个矮身躲过第一个飘来的烙印，抬起弩，对准那个领头的骷髅架子——擒贼先擒王！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先吃我一箭！一箭射出，拉着姐姐就跑。

“嗖——噗嗤。”

箭扎进肉里的声音。

中了？不对！

艾薇儿一回头，看到让她血液瞬间冻住的一幕。那支箭，居然扎在母亲的额头上！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