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到腊月初十,慕亦浔忽然在晚膳时分回到紫霄殿——他终是止不住想见她的念头。
随着圣上踏进殿内,众宫人都既欣喜又紧张。
多日不见,慕亦浔确是清减了些,叶雪柠看到他的时候,竟觉陌生到不知该怎么称呼,怔了怔,才垂首见礼:“圣上万安。”
竟已疏远至此……他默默看向眼前的人,思绪烦乱,连“免礼”都忘了说。
好在叶雪柠早就习惯了自己免礼,两人各自闷声坐下,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芹和薜萝更是连气儿都不敢出一声,吩咐小宫女们摆好晚膳,就带着她们默默退到殿门外。
须臾后,慕亦浔率先打破了沉默:“先用膳。”
这顿饭吃得静默无言,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好在他没有去碰那壶酒。
饭毕,薜萝奉上茶,照例退了出去。
“柠儿,”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你如今看我的眼神,又像许久前那般生疏防备了。”
避开他的目光,她语调中透出三分委屈:“天意难测,臣妾难免惶恐。”
这话听起来就是在斗气,他稍稍提高声音:“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听你这样说话。”
叶雪柠顿感气结:那又是谁提醒我,说话之前要想清楚的啊!
“圣上喜欢听什么?”她抬眸,“是甜言蜜语,还是逢迎献媚?你也明知道,我从来没有做佞臣妖妃的天赋,勉强为之也只会让人觉得好笑!”
憋了许久的怨气既已冲破心堤,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何必如此!”她满怀愤懑,“若瞧我不顺眼,不如现在就去下一道废后旨意!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个皇后!”
“说皇家姻缘子嗣最要紧的是你!可我诚心相谏,任性自私的也是你!”
“让我不用怕,向我讨要一点真心的是你!翻手作云,覆手为雨的,还是你!”
“分明是你自己借酒装疯,德行有失!于公于私,你都称不上贤明,竟还要反来责怪我疏远!”
“说千道万,你不过是贪心!既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又想要至真至纯的感情!天下哪有这么多好事!难道你忘了,你根本就是这世间唯一的异类!”
言毕,叶雪柠端起茶杯大口喝完,接着道:“我知道,若换了别人,说完这些话,今天已是死罪!要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她几乎是用尽全力喊出这些话,最后一个字落地后,尾音还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许久。
“真是好气势!”慕亦浔挑眉,“皇后这是把自己当成以死相谏的直臣了?”
他语调中透出寒意:“可惜你还是把我想的太宽容,若换做别人,不会有机会说出第二句话。”
“哦!”她冷笑,“那我还真是看错你了!”
“柠儿,”他稳住情绪,按了按眉心,“恃宠而骄也要注意分寸。”
桌案上的轻纱灯忽闪明灭,火焰跳动着发出“噼啪”声响,连爆了几个烛花。
“既然都恃宠而骄了,我管它什么分寸!”她挑衅地扬起头,“要定什么罪还不是你一句话,反正我也只能认命!”
“若认真计较,你的罪状只怕到天明都说不完。”他轻叹,“我不愿做无谓争论,你也该闹够了。”
叶雪柠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
说什么都毫无意义,她再怎么剑拔弩张,看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毫无威胁的闹腾。
他如今是天下之主,早已习惯掌控一切。
是轻描淡写地略过不提,还是认真追究,全看他心情如何。
自己最多逞一时口舌之快,他却从来都不需要在言语上争什么高下。
她露出一个落寞的苦笑:“是啊!何必争论,若你不想听,随时可以让别人永远不能开口。”
“明白就好,”他向她伸手,“过来。”
叶雪柠没有动,端坐在椅子上,拒绝妥协。
对峙片刻后,他语调渐沉:“再不过来,等我过去,今天可就没那么好收场了。”
虽然不知道究竟会有多难收场,但她知道再和他僵持下去,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从前也有过类似情形,后来……猛然回忆起久远往事,她心头惊跳。
算了,与其在他手里吃亏,不如暂且服个软。
定了定神,她默默走到他身边。
将她揽在怀里,慕亦浔描摹着她手心的印记:“刚才那些话,我可以不与你计较。”
“但你记住,”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清晰,“这是最后一次。”
慕亦浔又住回了紫霄殿,霏霏细雪整夜未停。
翌日晨晓,澜京城覆满乱玉碎琼,树枝折了满地。
在曜文殿等待议事的几位老臣直到辰时六刻也没见到圣上,个个焦急万分。
巳时初,谨王走进殿内:“圣上偶感风寒,诸位有奏,可先与本王商议。”
紫霄殿内寝暖如阳春,叶雪柠斜靠在榻上,身后垫着金丝锦绣软枕。
慕亦浔坐在塌沿边,用银勺喂她吃蜜糖莲实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