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
圣上封了住在公主府的神秘女子为“珺滢公主”,只说她于社稷有功。
各世家贵女们心照不宣,宫宴聚会时只以“珺滢公主”相称,没人敢去点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公主未曾婚配就开府别居,难免引起某些小人在背后蛐蛐喁喁,不多几天后,这些闲话就传到了慕如莹耳中。
算算自己的年岁实在也不小了,她第一次开始认真琢磨起终身大事。
从前不想这些,是因为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只是件要送到陀喇和亲的贡品,想也没用。
现在尘埃落定,公主出降这件事,也该打算起来了。
但这事儿不能指望皇兄,慕如莹决定:自己的驸马自己选。
可……就算要选,也要先有人可选才行啊!
总不能像兄长们那样,让臣下拟了名帖来让她挑?
至于话本子上看到的那些,类似花园私会、比武招亲、高楼抛绣球、踏青或元夜偶遇……这些法子,放在她身上也实在行不通。
那些编话本子的人再怎么不靠谱,除了仙女精怪之类,最多编个公侯家女儿下嫁的故事,谁也不敢让公主闹什么御花园私会情郎。
能参考的就是嫁个状元或者探花。
想来想去没个成算,慕如莹索性打着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旗号,跑去找叶雪柠商量。
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以后,叶雪柠建议:还是直接嫁个探花比较好,至少探花郎必须年轻俊俏!
“你要是着急,”她笑言,“现在就去把明年春闱的探花郎预定下来,提前和你哥说好,必须是未曾婚配的才貌仙郎,方能被点为探花。”
见莹儿掩口而笑,叶雪柠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其实,即使是特意点的探花,也只能保证品行端正,才学相貌俱佳,至于脾性与你是否相合,却实在说不准。”
闻言,莹儿双手托腮:“可我也最多要求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能先彼此来往一年半载,再决定要不要嫁?算起来,即使贵为皇子,在婚姻上也未必都能如意。”
先了解个一年半载的——这些原本理所应当的事,在这里却变得遥不可及,甚至连皇子公主都没有这样的资格。
想到这些不公之处,叶雪柠不由得微微皱眉。
莹儿继续念叨:“六哥最幸运,与姚家姐姐青梅竹马;九哥和紫苑姐姐倒是真如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却也历经许多波折才修成正果;至于皇兄,是他选了你,所幸你竟与他合得来。”
自己与阿浔……合得来吗?
叶雪柠垂眸。
她确信自己是喜欢他的,但说到合得来,却完全谈不上。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习惯了察言观色,那根始终绷在两人之间的弦,她不敢去碰,甚至刻意不去想。
但近来,无论她多么小心翼翼,那根弦似乎都处于随时会绷断的边缘。
莹儿没注意到她神情有变,接着道:“可若说起那些已不在了兄长们,却没一个得了好姻缘的,他们尚且如此,我又能如何?”
“也是。”叶雪柠点头:“但你是公主出降,若嫁了以后发现不喜欢,尽管和离改醮!换他五六七八个,总能遇见好的!”
莹儿哭笑不得:“五六七八个也太过分了些!”
“哪里过分了?”叶雪柠不以为然,“既然不能在嫁前仔细了解,就只能用这个法子啊!再说也不是非要召驸马不可,听说从前也有公主干脆不嫁,只召小郎君的。”
“啊?”莹儿愣住,“似乎很久以前确实有过,但……皇兄不会同意吧?”
“他未必会反对。”叶雪柠眼珠儿一转,“不过,即使要召小郎君,也最好不要同时召,这一个不喜欢了,遣散了再换下一个,否则对那些郎君也不公平。”
听起来虽然奔放不羁,但平心而论,这不过是多了解几个人再做决定而已,原本人人都该如此,在这里却变成了公主才可能拥有的特权。
莹儿红了脸:“这个,我回去再想想。”
回到公主府后,慕如莹暗忖:认识这么久了,没想到皇嫂依然能语出惊人啊!但她的提议,又很是令人心动!
仔细想了三天之后,慕如莹决定:与其五六七八次和离改醮,还是召小郎君更好些。
她当机立断,跑到皇兄面前说了自己的想法。
慕亦浔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对,而是极罕见地陷入了茫然:“莹儿,你且回去,这件事,我要认真想想。”
莹儿在离去前,狡黠地对叶雪柠挤了挤眼。
这明显的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慕亦浔的眼睛。
待莹儿离开紫霄殿,他看向叶雪柠:“莹儿怎么会突然生出这些古怪想法?可是你和她说了什么?”
叶雪柠反问:“从前不是也有公主开府后,只召入幕之宾的先例吗?”
“奇怪的不是这一点,”他追问,“但随心自主,好合好散的说法,我只从你这里听过。”
看来是糊弄不过去了,她只好点头承认:“前天莹儿来和我商量,我确实和她说了几句。本来嘛,成亲前多了解几个人再做决定,对彼此都好,难道不是?”
“公主若执意如此,我倒可以答应她。”他眸光微沉,“只是柠儿,我没想到你至今还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她默不作声。
他语调渐凉:“你从来也没有选择的机会,是否仍旧意难平?”
听他这么问,叶雪柠心头大惊。
虽然自己撺掇了莹儿几句,但他突然又开始翻旧账,恐怕不仅仅因为这一件事。
她小心翼翼地问:“阿浔究竟为什么生气?”
“你不是很会猜我的心思吗?”他冷笑,“不妨继续猜猜看?”
与他对视片刻后,她颓然道:“我猜不出。”
转天,慕如莹的要求就得到了皇兄首肯,她自是喜不自胜,张罗着去挑起人来。
莹儿得偿所愿,叶雪柠当然替她高兴。
可回头看看自己,她又难免惆怅。
从那天两人闹了场不大不小的别扭后,慕亦浔又变得忽冷忽热、捉摸不定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若对他的亲近稍有推脱,甚至只是显得不甚热情,他就会有意无意地以威势压人。
若只有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错觉,但常常如此……他究竟是急于后嗣,还是?
叶雪柠分辨不出,许久前的恐慌再次席卷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样不知节制,我实在应付不来!”连续闹了许多天后,她终于忍无可忍,“既然如此贪恋枕席,你就该多纳些新人进宫!”
听她这样说,他心中愈发郁结。
自己贪恋的究竟是什么,难道她真的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