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语，无疑是在寒灯门上下全部修士面前，承认了残杀同门一事。所有人里，自然也包括洛玉生。

此事已经绝无可能是误会了。

洛玉生哑然。

阿姒分明就在她眼前，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她却觉得，两人间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了。阿姒漠然的眼神，令她感觉她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四下哗然一片，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绝大部分是骂阿姒心狠手辣居心叵测的。有些骂得实在难听，洛玉生愈发难忍，满腔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喉间，迟迟吐不出一个字。

主座上，西陵岫闭上眼，眉间紧锁，对于这样的事已足够厌倦和疲累了。

“既然此事已经分明，今日的审讯也不必进行了。残杀同门自当以命还命，择日再行处决。都散了吧。”陶是烟宣布了最后的决定。

即便如此，众人仍是不愿散去。

阿姒静静看着洛玉生，那神情仿佛在诉说，看吧，我是这样一个人，你是否已经觉得厌烦了呢？

洛玉生在她身边，怔住许久。一刻钟之前，她还在阿姒的房门外忐忑，不知该如何表述心意。

只是一转眼，事情便陡然换了风向。

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发展到如今地步，她不过是昏迷了几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转头望向人群中，企图找到秦筝的身影，让她来明明白白告诉自己，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她在前排的修士中找到了师姐，但她只是无力地观望着眼前发生的全部事情。

于是，洛玉生只得回过头，继续凝睇着阿姒，问道：“阿姒，事实真是如此吗？”此时此刻，她说出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犹如剖开心脏般疼着，所有话语都如同刀尖剜着她。

“是啊，这就是事实。”

“洛玉生，你也退下吧。”陶是烟明白不能让她再待在这里。再待下去，说不准就会变成第二个秦筝。

“长老，抱歉，这次我无法听从你们的安排。”

“你执着何用？她必须伏诛，你说什么都已无意义。”

陶是烟说完，也明了了，自己说再多也同样没有意义。她轻叹一声，手已经按在了剑上。

“我几时说过，我会乖乖等死？”阿姒突然站了起来，冷笑着看向一众长老。

倏然，束缚住她的双手的绳索法器，毫无征兆地断开了。

她的腕间除了绳索留下的勒痕，别无一物。阿姒揉了揉泛红的手腕。

西陵岫睁开眼，眼神示意陶是烟直接动手。

于是，剑光一闪，陶是烟自长老席上蓦然跃起，直刺阿姒。

剑风之强，远比当日殿前试探才出关的洛玉生时所用的实力强上数倍不止。

阿姒猛然避开这一剑，剑风掠过，殿内烛光尽数熄灭，大殿里一片漆黑。

很快，西陵岫便又将烛灯点燃，并在其上施加法术，不至再度熄灭。

只漆黑的这一瞬，恢复光明时，众人瞧见陶是烟的神色痛苦，脖颈上赫然是一道红色的掐痕。

阿姒在大殿的边缘处，手呈爪状，下一瞬，她又到了陶是烟跟前，一脚踹掉了她手中的剑。

可陶是烟做长老多年，又岂是轻易可以解决的？她意念一动，剑再次回到她手上，使出十成功力，朝着阿姒一劈。

这一招来势汹汹，若是无法避开，身体定然是四分五裂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雪白的剑闪过众人眼前，硬生生抵挡住了致命的剑意。

洛玉生勉力站在阿姒身前，她无法彻底挡下这一击，她的内伤尚未恢复，陶是烟又比她强出太多。

她曾经认为，即使有一日，所有人都说她的阿姒错了，她也一定会觉得，那是旁人误解了阿姒。全天下错了，她的阿姒也不会错。

可事实如此血淋淋地横在眼前，她又心痛到几乎窒息。

她多盼望这只是一场昏迷中的噩梦，只要醒过来，她和阿姒仍然可以相安无事地在寒灯门相处下去。

事已至此，她无力再问阿姒杀了他们的缘由。

“陶长老，求您给阿姒一个机会，不要杀她。若是可以，我愿意代她……去死。”

“荒唐！”陶是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之前想过她多少会有些堕落，却不曾想，她如此软弱。

“若是您不信我……”洛玉生郑重说着，举起了剑，对准了自己的手臂，迅速砍下。

就在剑锋即将斩断她的臂膀时，一只手赫然握住了她锋锐的剑刃。

是秦筝。

她的手上甚至没来得及施上灵力防护，鲜血流下，分外晃眼。

“你发什么疯？”秦筝语气带怒，质问她。

“我没有发疯，我是……”

洛玉生想解释，她是真心想要做替罪之人。之前有人说是她杀了钟湖，她费力辩解，现今却想让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便足矣，此事不必再扯上阿姒。

而她身后不远处的阿姒，眸光复杂地看着她。

“就算你代她去死，你以为寒灯门还能容下一个残杀同门的罪人吗？”秦筝打断了她的辩驳，继续质询。

这种事，洛玉生自然再清楚不过了。但她仍怀抱着美好的希望，唯愿天地之大，能有阿姒的容身之所。只要寒灯门不再追责，阿姒是能够活下去的。

秦筝垂下了手，任由鲜血一滴滴落在洁净的大殿地面上。洛玉生也放下了问心剑。

她的一言一行，令全部人震惊不已。

姐妹之间，真能做到如此全心全意地为着对方吗？一时间，大殿里里外外，寂静无声，只有秦筝的血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滴血声之余，众人又听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阿姒在向前走着，靠近那个永远无条件将她护至身后之人。

洛玉生已经不忍回头看她的脸了。

只要见到她，就会无休止地泛上痛楚。

她明白无论她如何恳求掌门她们，阿姒都难逃其罪。可她不愿见阿姒死去。

忽然，她感受到后背传来微凉的触感。

众目睽睽之下，阿姒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动作小心而慎重。她几乎没什么体温，所以玉生没有感到半分温暖。

心愈发痛，她甚至感到下一秒眼泪便会夺眶而出。

阿姒将脸贴在她的后脖颈上，轻柔地用唯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洛玉生，你我永别，不必再见。”

玉生闻言，心中一震，对此她仿若早有预感。她立刻转身意欲抓住阿姒，可在这一瞬间，脑海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说着：

“她若继续留在这里，死的人便是你跟前的师长与同门了。”

这一息内的迟钝，再转过身后，阿姒仿若一缕烟，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大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