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全在竹海醒来,他住的是竹海客房,不算陌生,在穿靴子的时候家仆正好给他送来吃食,宁全吸哩呼噜两下解决,问家仆你家长公子在何处。
家仆给他指了个地方,宁全整理两下衣服就去了。
他在竹海绕来绕去,总感觉在一个地方打转,这些高耸的墨竹实在瞧着闹心,每一根都是上等云竹,贵得很,他只得打消把竹海削平的念头,像个僧人化缘一样一个个问,一处处寻。
终于,他在一处名为泠涯池的地方发现了雁青的身影。
雁青痊愈了许多,不像前几日那般病入膏肓,父亲在池水中央的亭子下棋,池水倒映两道颇为相似的身形。
雁青一身锦衣蓝袍,面如冠玉,棋风不似雁谢秋那般深思熟虑,而是宋悟青那样的刚柔并济,又在关键点落子干脆。
宁全藏在一角,心想下棋这东西最花时间了,降重仙人跟其他仙人下棋能下个三五天,夸张的很。他找了处石头一坐,从竹海望天。
天好蓝。
他当真一动不动,耐耐心心地等了雁青一个时辰,最坐不住的时候,也就拿根枝条在地上画画。
终于,雁谢秋起身,不知是输是赢,面上看不出端倪,不过,在宁全记忆,雁谢秋从未这么严肃过。
待雁谢秋走后,雁青也要走,不知从哪窜出个宁全抓他剑袖:“师哥!”
雁青被这么一吓,面色未崩,平静地将宁全的手拿下:“我已向降重仙人递交辞呈,今后不必再这么称呼。”
宁全手跟有磁铁一样又抓上去:“为何要递辞呈?师尊从未说过亲传必须修无情道,你莫不是过不去自己这关?”
雁青盯他,被他握着手腕。
宁全才不管雁青怎么想,就眯眼盯着一个好地方。
忽然,他飞快在雁青嘴唇亲了一下。
雁青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陡然一颤,表情完完全全的状况外,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你……”
宁全笑嘻嘻的:“我什么?师哥不是喜欢我吗?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那晚是怎么说的?喜欢我,心悦我,是我让你修不成无情道,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
雁青声线略显慌乱:“酒后胡言,你全当没听过。”
“不要。”宁全直接道,“我可是被你压着说喜欢,从小到大都没人这么压我,师哥,好哥哥,你好重,好沉,要给我压坏了。”
他的每一句都说得黏糊,越说越甜腻,越说越见不得人,不远处走过两个要去后厨的家仆,雁青当即把手收回来,要走。
宁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师哥,你走了我可就去找别人了。”
雁青不停。
“你走了可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雁青仍不为所动。
宁全苦恼了,这个雁青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绝情呢?分明前不久还在他身上眼泪婆娑的,对呀,雁青的心就是在他身上的,可怎么就不对呢?以前酒应山下山喝酒,他偷偷跟着去,看到花楼那些有情人都是这么挽留的,一留一个准,怎么在雁青身上就不管用呢?
忽然,他冲到雁青身前,拉住雁青的手,张着嘴不知道在说啥:“别走,呃……呃……呃……好哥哥,让我想想。”
他从未这么紧张,被老先生点名罚站不紧张,和人比武不紧张,被人围剿不紧张,过伏羲道不紧张,宁全感觉他的心脏跳的好快好快,他没有很多东西,也没有那么多想要的,但现在有一个真正想要的人摆在他面前,就好像,一旦走对了,这个人就永远属于他了。
雁青就看着宁全这么“呃”了半天,等了他半天,眼睛也一分一秒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我……”宁全感觉脸热热的,像是说不出口,身子前倾,凑到雁青耳边。
那两个字好小声啊。
雁青差点就听不到了。
雁桫最后一封家书里写到,他和三位友人的修行还有两个月就结束了,届时幻境仙人将满足他的一个心愿,雁桫想让爹娘替他做主,雁谢秋和宋悟青商讨一二后,建议他增进修为。
雁谢秋正沾墨写书信,宋悟青侧坐席上看书。
这时,雁青敲门得允后,推门而入。
宁全则是找了一圈才找到降重仙人,询问他的劫期是否有着落。
降重仙人笑眯眯地瞧着他,说尚未定下,过天劫飞升一事讲求缘分,有的人二十年遇天劫,有的人四十年,有的人则一两年,说不准的,全儿看着如此着急,是不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亲传弟子对仙人不得隐瞒,修行纪要里写过。
宁全便没有隐瞒。
他说,我想与一人,结为道侣。
与此同时的竹海,原本还在思量如何打磨书信的雁谢秋快疯了。
雁谢秋摇着宋悟青肩膀,嘴都合不上:“娘子,娘子!你快说说他,你快说说阿青,阿青最听你的,你快阻止他,这孩子怎么……怎么会这样想?道侣,还是和一名男子,这这这这这……”
任由雁谢秋怎么摇怎么苦口婆心,宋悟青看书的眉眼不见一丝动摇。
直到雁谢秋气上心头给宋悟青书拿走了,怕她生气又颤颤巍巍放回去:“娘子,阿青要是想结道侣,哪怕是公主我也会替阿青去提亲,但那可是男子啊!”
雁谢秋就这样一边扇扇子一边叹气,像是被雁青强硬要和宁全结道侣的态度重伤,一下老了十岁。
啪。
宋悟青甩了把古藤枝给他。
雁谢秋:“这,这是何意?”
宋悟青淡淡道:“若是不满,你去罚他,抽个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知道疼,兴许就改了。”
雁谢秋捡起古藤枝,像是觉得挺有道理,起身要走——
被宋悟青一掌打醒。
宋悟青:“你还真想去。”
雁青有多倔,从他坚定要向降重仙人递辞呈就看出来了啊。
再说了,若是她真想拦,八百年前这俩孩子就别想见面了。
雁谢秋还要挣扎:“不行,我得去跟阿青好好说说。”
他推门就往雁青的院子去,这位老父亲爱子心切,连进儿子房门要敲一下都忘了,直接推门进去。
差点从床上摔下来的宁全:“……”
从屏风另一侧走出的沐浴完的雁青:“……”
雁谢秋:“……”
雁谢秋,妥协了。
最后的倔强是在结道侣之前,不允许他们睡同一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