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全抱臂盘坐,快睡着似的点着头,耳根忽而听到细微的开门声,风从门缝溜进来,吹晃软红的烛火。
一个人站在他眼前了。
宁全快速揉了揉脸清醒过来,抬起削尖的下巴,对上雁青俯视过来的黑沉的眼眸。
没人说话。
宁全张了张口,顿住,因他发觉自己连一个像样的招呼都说不出口。
晚夏闷热,雁青像是冷极了,披着一件曳地黑羽大氅,还用手把大氅拉紧实,避免被风吹到,哪怕有火光,他隽秀的脸颊透着肉眼可见的苍白,连嘴唇也没什么颜色。
饶是宁全还在跟他置气,也忍不住想,雁青竟然还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而且,不清楚是不是错觉,宁全能从雁青眼底深处,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那怒意不是向着他的,但宁全就是喜欢认领奇怪的罪名:“师哥,你对我有怨吗?”
雁青出口也虚弱:“你怎么在这里……”
看来宋悟青没有跟雁青解释什么,罢了,宁全笑:“师哥在伏羲道对我有恩,我不想欠谁,听说了些你的事,给你送点药来,放心,药是好的,不闹你。”
宁全对雁青救他的印象就停留在雁青用法力给他止血,他疼晕了过去,再睁眼,就是他在瑶台的住处,只以为雁青给他直接送回去了。
见雁青要动唇,估计要谢他,还是出于礼节的不情不愿的谢,宁全不愿听,他有要事要做,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谢就不必了,师哥坐吧。”
雁青摇头,哑声道:“不必。”
宁全是笑着的,语气里还有打趣似的威胁:“有必要,很有必要,师哥你不坐我可动手了,现在的你可制不住我。”
换句话说,我有能耐了,该乖乖的是你。
雁青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蒲团上落座。
宁全手掌撑着下巴,饶有兴趣道:“师哥身子恢复好后,可有别的安排,悟青师尊想必给你找了不少门路,师哥可有心仪的?”
“改修他道,若有缘分,结一道侣,安稳后生。”
宁全顿了顿。
道侣。
对啊,雁青不再修无情道,便可以随意入红尘,结道侣,像世间所有寻常人一样。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忽然有些闲不住,往下探,挑着一截绣着纹路的缎带,拉在手里,晃啊晃,摇啊摇。
他唇角仍然扬起不加收敛的弧度,可就是感觉那么一变,那抹笑就不像是笑了。
“师哥,我的天劫快到了。”
我这嘴在说什么?我在跟他说什么!
“师尊给我取了好些仙名,说等我回去挑。”
快住嘴啊!
操,我到底……
那截缎带,不成样地被揉在手里。
两人对立而坐,一方案几分出泾渭之势,一豆火光散发着柔和光晕,这样的温度,无法将二人之间的空气烘出暖意,雁青沉静的眸子里,无甚波动。
宁全率先别开眼。
嗓子眼堵东西了,想喝水。
太奇怪了,想喝点东西润润口,下意识,竟然扫了一眼雁青抿着的薄唇。
灌醉他。
套话。
别瞎想了。
宁全装作无事,自嘲似的叹了口气:“师哥别往心里去,多亏了你悟青师尊才接了我的拜帖,还留我用饭,招待没有不周,你瞧,酒也是好酒。”
雁青眸子动了动。
他和宁全,从未一起喝过酒,还以为自己已是留心再留心,可连宁全什么酒量都不清楚。
不过,宁全既然主动提,大概是能喝的。
“若喜欢,你拿去。”
“不要。”
宁全补了句:“重。”
雁青今晚实在不便说话:“那……”
那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那随你。”
宁全桃花眼那么一弯,他又刻意弯的不怀好意,仗着脸好看,丝毫不加收敛,醉翁之意道:“师哥陪我喝,好不好?”
雁青嗓子倒不是风寒那样发炎发肿,只是刮骨后无法避免的气虚,渡海长老列的禁忌里,没有禁酒一说。
他可以喝。
而且,宁全用这样的调子邀请,他太难拒绝了。
见雁青表现出默认的神态,宁全把一股坏憋肚子里,故作镇定地给雁青斟酒,他下手没个把门,直接斟满了,好在是没滴出来。
酒不能干喝,宁全一边暗自撩眼皮看雁青把酒喝进去,一边故作叹气地编话讲,东扯一点,西扯一点,好在他心里有杆秤,没跑偏,圆回重点:“话说,师哥无情道破的突然,师尊说你大概是被什么事刺激了,那件事于你而言强烈到足以撼动道心,这才攻心碎道。”
“师哥,你遇上什么事了?”
雁青没有多喝,只微微抿了些入口,这酒远比其他酒要烈,喉咙像是要烧起来,再是宁全这一发问,让他不可遏制地回想起,那一晚,花香缭绕间,困住他的双手,响在耳畔的音,让他彻底崩盘的吻。
“吻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
脑袋开始晕了。
不,不行……
雁青的意志与吐真酒的效力抗衡,拉锯,最终让他把到嘴边的名字,换了个说辞。
“……一个人。”
宁全把雁青吞吞吐吐的字眼拼在一起。
吻了一个人。
他如临大敌,如遭雷劈。
哈?!
意思是雁青这么个洁身自好又规规矩矩的人居然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献吻或是被献吻了?
而且,雁青居然就因为一个吻,练了这么久的无情道就这么破了?
这……
宁全不由自主往前倾身,像是想听得更清楚,生怕错过一点精彩戏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师哥想必是个重情人,也不知是谁这么不小心,要是让我知道,抓起来打三天。”
宁全忽然觉得,雁青的眼神透着幽怨。
天呐,幽怨,这就是护人心切吗?
“不打不打,顶多说人家两句,毕竟是师哥心仪之人,我肯定好好对待,不过师哥,那人到底是谁啊?”
雁青不回了,仍用那双眼盯住他,盯得宁全极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