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先好容易回一趟竹海，正要进屋享受他上好的竹席，无意间一瞥，发现雁青的屋内竟然亮着灯。

自从他下山游历，雁青前往蓬莱后，这两人可是很久没再见过，苏阳先见友心切，整理两下衣服就去敲门，敲了两三声，没人回应。

没人吗？

可谁又会进雁青屋内又猖狂点灯呢？除了他本人没人敢啊！

苏阳先怀疑雁青又是看书看入了神，动手一推，两道门扉往两边打开。

他先是听见床榻处传来又轻又急促的呼吸声，然后那人低低喊了一声。

“哥……”

苏阳先：“？？？”

我进错屋了吗？这这这……

苏阳先被吓退两步，复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把床上人看了个明白。

面色潮红，喃喃呓语，如临噩梦。

苏阳先心想：原来是宁公子，还好还好，我还以为阿青带什么人回来了。

宁全看起来生病了，柜子上搁置不少外服的药材，都已经研磨好了。

视线再移，一抹插在古色古香瓷瓶里的亮色吸引了苏阳先的注意。

这不是初霓裳吗？

苏阳先以为雁青这么闲情雅致还在屋里放花，转念一看，等等！这初霓裳怎么跟他屋里的这么像？他屋里的初霓裳是当年宁全送他的，花枝纤直，花瓣如露，很是特别，天下再难有第二枝。

这时，雁青端着一盆热水进屋。

两人双双一愣。

苏阳先是打算一见雁青先来一个拥抱，然后拉着雁青说这几年他遇到了什么奇人轶事，两人好好叙旧，结果这枝莫名出现的初霓裳，让苏阳先突然忘了这件事。

雁青欲言，苏阳先抬手道：“你等等，你等等。”

苏阳先紧盯雁青不让他说话，绕过雁青，回他自己的屋，然后飞快折返，指着那枝初霓裳：“阿青，你跟我解释解释，我屋里的初霓裳怎么跑你这来了？”

雁青面不改色道：“捡的。”

苏阳先根本找不到话反驳这个人，毕竟除了他，谁知道这初霓裳是谁的呢？证据他还没有。

苏阳先：“好好好，那就算师兄你捡的，我刚好丢了一枝，实在想念得紧，在此向师兄请求，把这枝初霓裳赠与师弟可好？”

雁青没有一丁点思考，干脆利落。

“不给。”

苏阳先：哈？

他本对初霓裳不起兴趣，可瞧着雁青这副“绝不可能给你”的样子，又让他情不自禁像以前一样，逗逗这个冷面佛子。

他笑说：“可师弟就想要，师兄通融通融？”

“千花林到处都是，自己去摘。”雁青绕过他，把盛着热水的盆放在地上，将宁全额头的帕子揭下，放在热水里仔仔细细过了一道，动手拧干，叠好，又放回宁全额头上。

苏阳先看呆了。

苏阳先一直看。

“你怎么还不走？”雁青受不了背后直勾勾的眼睛。

苏阳先突然反应过来，今晚的雁青说话格外有脾气，个性了。

床上的人又动了动嘴唇，嫌热，把手伸出被子。

“疼……”

雁青抓住那节跑出来的腕子，放回被子里：“哪里疼？”

那嗓音，低低的，轻轻的，像是生怕碰碎什么，听着当真是让人心痒。

苏阳先一哆嗦。

他忍不住道：“师兄，阿青，你……咳，你这怎么像在照顾……咳，那什么。”

“你怎么还在？”

雁青语气里有着少见的不耐烦，怪新鲜。

苏阳先举双手道：“好好好，我走，哎，有句老话叫什么，见什么忘友，哎呀，我可得回去好好查查。”

苏阳先脚程飞快，他深感要是不走快点雁青真的会拿脚踹他。他枕着胳膊在屋外闲逛，正巧碰上先前负责照料他起居的家仆，苏阳先问了一嘴，有没有见过他屋里的初霓裳。

他想，家仆要是说初霓裳不知道去哪了，那指定是雁青给他顺了。

结果家仆规矩道：“回公子，你那枝初霓裳灵力流散，几年前就衰败了，我清扫时顺道扔了。”

苏阳先：“哦——”

原来是他下山乐不思蜀，太久没回来照顾，花谢了。

雁青屋里那枝，又实在像。

苏阳先甚至想象到雁青靠着对那枝初霓裳的印象，自己去千花林一一比对，一枝一枝看去，得看了多久，才挑出这么像的一枝，年复一年精心照料，初霓裳才得以明艳如初。

如此执着，像在弥补什么缺憾。

当年苏阳先把初霓裳放床头，还被同门提醒过，初霓裳在人间颇受欢迎还有一个原因，初霓裳的花香，能让两个互相倾心的人产生美好的幻觉，换句话说，有催|情之效。

苏阳先那时没管，毕竟就他一个人闻。

忽然忆起此事，苏阳先朝雁青屋子瞥了一眼，心想应该不会吧，无所不知的雁青，这种事应该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雁青还真不知道。

他就以为，哪怕他师兄真的动心了，宁全可不像这么容易把心交付出去的人。

乌云遮月，苏阳先瞧着要下雨，便回屋里睡觉去了。

那晚，瓢泼大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传进屋内，听进人耳朵里，只剩一些摩挲耳膜的细微动静。

雁青照料了昏迷不醒的人小半夜，自己累出了一身汗，不知道为什么，脑袋有些晕，脚仿佛踩在云上，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呼吸也比平常要重。

他瞧见，床上人未盖好的被子下，露出来的皮肤上，附着一层被药材逼出的薄薄的汗水，一滴顺着脖子线条往下延落。

雁青动了动喉结，极力克制住想往那节白皙的脖子咬一口的冲动，用帕子替他擦汗。

在弯腰之际，猝然被人用胳膊紧紧卷住，他措不及防，倾压而上。

手指反扣床榻边缘。

宁全做了个特奇怪的梦。

梦到他在云巅，偷吻了一尊醉卧花林的石像。

触感温软。

宁全修成无情道和雁青彻底修不成无情道的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传遍天上人间。

上一次这么让人震惊的消息还是他和雁青越发糟糕的关系，连降重仙人都在苦恼，生怕这两人在他面前闹出什么不愉快，好在这种事没发生，两小徒弟在他面前还是很乖的。

宁全拔得头筹，当真是出人意料，毕竟人人都晓得他们二人都在修无情道，被视为修真界标杆的雁青迟迟修不成，当初被众人摈弃的宁全却修成了，这下可有人尴尬，有人贺喜，有人生怕不够热闹。

宁全是彻底风光起来，到头来，他也不过25岁。

一时间，突然冒出了很多他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一见他就是停不下来的盛赞，那些曾经对他不好的人，也纷纷低眉顺眼，生怕惹他哪里不快，看到宁全无所谓的笑容时，又忍不住上前巴结。

宁全身边逐渐围了很多人，他从没觉得身边这么热闹过，这么多人在说话，甚至还有些恍惚，就好像上天赏了他一场黄粱一梦，让他不愿意醒来。

降重仙人替他去问了劫期，时候一到，天劫一过，宁全就可以考虑自己的仙名了。

宁全想起执着于让雁青修无情道的爹娘，代入二老的视角，要是看到自家从小优秀的孩子被人这么轻易比下去，心里大概会很不是滋味，但雁青爹娘都是出了名的通情达理，最多，也不过让雁青回家一趟，谈谈心什么的。

果不其然，雁青向降重仙人递了休沐书，回竹海了。

宁全再得到关于雁青的消息，就是雁氏夫妇带雁青去找了渡海长老，大概，是要刮骨净道，把体内的无情道残迹清干净，重回素身，以便修其他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