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命地撑不死心地撑咬牙撑,到最后,他撑不住了。
最后一次。
宁全被一道巨大的动静吵醒,他跳下床,狐疑地把耳朵贴在门上。
宁远骁骂了好大一声。
门板薄,客厅很多动静会传过来,外边似乎是什么撞到了桌子,啤酒瓶菜碟子掉落噼里啪啦响成交响乐,让人第一反应是在打架,可后面气息不稳的谩骂又不是那么回事。
“你他妈,你不是说……别影响……我儿子……”
最后一次了……
宋延之的声音零下十几度,从齿缝里出声:“闭嘴!”
宁全僵在原地,表情如遭雷劈。
不一会,他听到宁远骁在哭。
宁全飞快捂耳朵,退到最远的距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球,在耳朵里塞上耳机把音乐放到最大声,他知道自己没法睡了。
宁全呼吸急促,大脑被蛮力强行撬开一条出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蜿蜒而出,黑雾沆瀣成一个高挑的人形,及腰飘动的是松散的长发,极力看清的是那人削尖的下巴。
那人红而薄的唇角两边缓缓上扬,诡异妖冶。
宁全朝虚空踢了一脚,幻象消失。
宁全虽然什么都无法做,但他满脑子都是把外面两个男的揍得鼻青脸肿的想法,想破口大骂,想问你们是不是非要我死,非要我像你们一样不正常,0709提醒过他了,他会被他们潜移默化,会被他们传染,心理会长歪。
宁全想着,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他根本……他妈的……
宁全钻出闷热的被子,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缺氧,燥热,心率过快,生理和心理都产生了强烈的溺水反应。
他有这么脆弱不堪吗?被那种声音吓破胆。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蔓延上来,让他完全无法平静,手脚冰凉,四肢像被被不断收紧的蛇往不同方向撕扯。而且,这种恐惧感仿佛很久很久以前经历过,只是他忘了,被同样的场景唤醒了记忆。
好消息,那晚后,两个爹就不怎么说话了,吃饭静悄悄,晚上静悄悄,甚至能看到宋延之从兜里拿出手机打电话,宁全以为好日子来了。
宋延之状态转晴的同时,宁远骁外出的时间也变长了,有时两三天夜不归宿,回来的时候浑身酒气,这时候宋延之就会从房间里出来,把人往肩上扛,带去浴室把人洗干净了丢进卧室里。
一晚,宁全出来接水,发现客厅一片漆黑,唯有电视亮着刺眼的光。
戏曲演员在一片死寂中演出,男人的神情像是他早已沉浸在这场电影里,两腿分开,手臂抵着膝盖,十根指头对应相接,微微向前倾身,屏幕光亮将他的侧脸照得冷白,像抹了厚厚的白面粉。
宁全隐约感觉到,宋延之想离开了。
这不是突然升起的念头,而是早就有了这么个想法,一直被耽搁。
具体是在哪些方面,他很难说。
一天他放学回来,宋延之像是在特地等他,掌心向内朝他招手,示意他过来,然后将一个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交给他。
“用在自己身上,别被你爸爸发现。”
宁全揭开一个小角,被红彤彤的人民币闪瞎眼,摸着很厚,宁全追问为什么给他钱,宋延之笑了笑,说到饭点了,他去做饭,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真实而真切。
没几日,宁全听了宁远骁在客厅砸东西的声音,他出去一看,客厅成了一片废墟,电视机正面倒在地上,玻璃渣碎了一地,宁远骁颓废地坐在沙发上,死鱼眼一样的眼睛盯着一片虚无,一口接着一口吸烟。
宁远骁染了不该染的东西,在外面欠了很多钱。宁全也是后面才知道,是宋延之替他把债还清的。
一个平静如水的七月的一天,宋延之订了一班最早的船票,拖着早早准备好的行李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离开了。
宁全把钱数了数,有个小几万,按他每日最低开销和读书生涯的所有费用,是足够他不用打工,平平安安地长大的。
离他成年还有几年,可能会比较拮据,而他也不是没有劳动能力,或许可以帮人干点活,起码得把钱留下来,万一生个病岂不是天塌了?
宁全盘算来盘算去,都没有算到从临汐离开的不只宋延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