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小小的脑袋几乎要淹没在海水里，危难之际，一个出海归来的年轻渔夫听见了呼喊，衣服都没脱就跳入水中，幸好他水性极佳，把两个小孩拖了上来。

“怎么回事啊你们？”渔夫查看宁全口鼻，生长在海边的人溺水急救都是童子功，费了小半会儿时间，宁全就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有了强烈反应，呛得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咳出来。

庄星没有宁全那样严重，衣服湿答答的像个落水小狗，海草一样的头发扒拉在额头上，露出的眼睛如玛瑙一样又黑又亮，小心翼翼抓着宁全的胳膊：“小全……你还好吗？”

“嘿，小子。”渔夫见庄星只关心宁全，忽视了他这个救命恩人，语气不快道，“是你跳海还是他跳？”

庄星嗫嚅：“嗯……我吧。”

宁全呛个半死，庄星一脸心虚，是谁跳海不言而喻，渔夫眯眼打量这两小孩：“你是翟姐的外甥儿吧？这是宁家的小孩。”

庄星小声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当真比蚊子还小。

渔船上的其他人拖着一网新鲜的鱼，一行人皮肤黝黑，冲渔夫喊：“林子，快来帮忙。”

叫林子的渔夫见宁全没事了，叮嘱庄星两句，让他们年纪轻轻别搞什么轻生，便转身投入忙碌中。

苍阳自海平面斜斜照过来，光阴越过粼粼波光，倾洒在两张年轻的面孔上。

庄星比宁全小两个月，细胳膊细腿像营养不良，力气倒还有，让昏睡的宁全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来自同龄人的体重压着他，他摇摇晃晃地带宁全去干净的地方，在混着石头的沙滩上留下一深一浅的小脚印。

等庄星借来衣服和生火用的柴，宁全已经醒了，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好小，腿也好短，约莫六七岁。

庄星小跑着过来：“小全，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宁全看着他，想着这小孩长得这么小怎么跟个小大人一样，这个年纪的小屁孩不应该流着口水做沙堡吗？

很难得，宁全不嫌他啰嗦：“没有，是你救了我吗？”

“不是，我只是拉着你，然后我们都被救了。”庄星开心道，“救我们的哥哥叫林子，下次我们去谢谢他。”

宁全皱眉凝视自己的小手，心说这手这么小意味着挨打有可能还不了手，这让他很没安全感。

“小全……我相信，真的，东西肯定不是你偷的。”庄星拉着他的手，某几个字眼咬字重，显得诚恳。宁全还在思考偷东西是怎么一回事，庄星的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啪塔啪塔往下掉，脸红得像一颗熟透的苹果，哽咽了：“你不要自责……不要难过……不要……不要死，求求你。”

庄星低头把额头靠在宁全手背，用一种乞求的姿态断断续续地吐字，这种真诚太烫了，让宁全有些不自在。

一段记忆浮现在脑海里。

他在当地的希冀小学里上学，从小就是个不善言辞的闷油瓶，前额的头发长到遮住眼睛，这的人风吹日晒的大多小麦色，就他生的白嫩，在同龄人眼里，他就成了怪胎、异类，坐在教室的最角落里。

其实宁全长得很好看，眼睛大皮肤白，就是被刘海遮挡住了颜值，况且小孩大多还没形成正常的审美观念，宁全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合群的怪胎。

被排挤的孩子会吃很多苦，宁全成为了恶意的牺牲品。

起因是宁全的刘海被风吹了起来，完整的脸被一个小女孩瞧见了，小女孩和朋友说了句“他有点好看诶”，这句话飘进其他男生的耳朵里，就变了个味道。

隔日，班里爹妈最有钱的小孩说他的新手表不见了，然后带一伙小朋友从最后一排开始翻包，果不其然在宁全书包里找到了手表。

这里不如城市，教室里没有监控，宁全百口莫辩，老师生气要叫家长，让宁全自己打电话。

宁全拨通了宋延之的号码，没人接，他又反复打了很多次，只有最后一次才听到宋延之温和的声音。

“爸爸……你可不可以来一次学校。”

宁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宋延之身上，一小时后，却看到了宁远骁怒气冲冲的脸庞。

“你他妈敢偷东西？谁教你的？”宁远骁听老师解释了情况，当即用经常抽烟那只手给了宁全一巴掌，那巴掌太响了，响得宁全听不到围观小朋友的窃笑，听不到庄星拉着宁远骁帮他说话，耳朵里只有无限拉长的耳鸣。

“随便你们处置他，要退学就退。”宁远骁摸出一根烟要点火，被老师制止了，让他带宁全先回家反省，宁远骁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甩手走了。

“他爸爸不要他了。”

“他不是有两个爸爸吗？都不要他了。”

“哈哈哈他没爸爸要，他是从他爸爸肚子里生出来的。”

“小全，小全，你看看我。”

“宁全，你妈呢？哦，你没妈。”

“小偷，宁全，小偷。”

年仅六岁的宁全做不到横眉冷对千夫指，他逃了，他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