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呜呜呜——”
步挽舟的意识逐渐回笼,只听耳畔隐约传来嚎啕大哭声。
声音的主人是谢忱。
步挽舟的身影逐渐实质化,慢慢出现在谢忱身后。
眼前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只见谢忱此刻正在步挽舟的小木屋内,手上捧着一块黑色石头,大声嚎着:“挽舟兄——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呜呜呜呜——”
“喂。我又不是死了。”步挽舟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在谢忱身后幽幽响起。
“呜哇——嘎?!”谢忱的嚎哭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猛地回头,看见步挽舟抱着胳膊,好端端地站在他身后,身影从虚幻彻底凝实。
“鬼……鬼啊!!!”谢忱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留影石脱手飞出。
步挽舟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那差点摔碎的黑色石头。
“什么鬼!”步挽舟没好气道,“留影石把我意识拉进去,又不是人没了!”
谢忱道:“吓死我了!要不是花长老说,你只是被拉进了留影石里,我真以为你驾鹤西去了呢!”
“花长老说,你被关在石头里,继续待在那会有些麻烦——就先回来了。”
“可你知道你消失了几天吗!三天!!!我以为你要出不来了呢!连你最爱吃的酱肘子都供上了!”他指了指桌上,果然摆着一盘油光锃亮的肘子。
步挽舟看着那盘肘子,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留影石里花断秋舔舐生血、吞咽石头的画面瞬间冲上脑海。
“呕……”他干呕了一下,“拿走拿走!”
谢忱不明所以,但还是麻利地把肘子端开:“挽舟,你在里面到底看见啥了?”
步挽舟沉默了一下,指尖摩挲着留影石粗糙的表面。留影石中的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就是些……陈年旧事。”
“旧事?”谢忱更好奇了,“快跟我说说!”他一脸八卦,摩拳擦掌。
“跟你说了也不懂,算了算了。”
步挽舟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留影石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步挽舟问谢忱:“云无筝在哪里?”
他有太多事要问她,问她到底知道些什么,问她这么多年过去,为何依旧是少女模样。
他没有去找花断秋。
一想到留影石里的那些画面,他就心口发闷,此刻实在不忍心去见他。
谢忱见他神色凝重,也不多问,当即陪着他一同往掌门的住处去。
掌门对二人十分热情,非但没有阻拦,还笑着拍了拍谢忱的肩:“你这孩子颇有灵气,我一向很喜欢。”
这些日子被掌门带在身边,云无筝对谢忱也亲近了不少。
掌门挥挥手,让云无筝暂且同他们说话,自己先行退去。
谢忱吃着侍从送来的鲜果,随口问了句她近来的修炼状况。
“还不错。”云无筝淡淡答道。
步挽舟看着她,缓缓开口:“你对黑市,还有印象吗?”
云无筝轻轻摇头:“我不记得什么黑市。”
步挽舟心头一沉,又追问:“你后颈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云无筝像是听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后颈没有受伤。”
她说着,微微侧过身,将长发拨到一旁。
光洁一片,不见半点伤痕。
之前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消失得干干净净。
“咋可能!”谢忱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嘴里的果子都忘了嚼,“我之前明明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么大一道伤口!”
云无筝缓缓收回手,将头发拨回原位,语气平淡如常:“许是你看错了。”
步挽舟盯着她光洁的后颈,指尖微微收紧。
绝不可能是谢忱看错。
更何况,留影石里那个在炼狱中咬牙反抗的少女,那个对着他的背影嘶喊“活下去”的云无筝,怎么可能对黑市、对那些痛苦毫无印象。
“不记得?”步挽舟放缓了语气,“那素手呢?癸字号实验区?沉渊石室?这些,你也一点印象都没有?”
云无筝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像是毫无察觉。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警惕与倔强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与混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禁锢,却又被死死压了回去。
她抱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忱见状,连忙上前想扶她,却被步挽舟轻轻拉住了。
步挽舟看得清楚,在她低头捂头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麻木的空洞,快得像错觉。
那不是失忆者该有的茫然,更像是被人强行抹去了所有情绪与记忆,只留下一具空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缓却清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带着熟悉的灵力波动。
门被轻轻推开。
花断秋站在门口,墨色长发松松束在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屋内众人,第一时间落在步挽舟身上,而后径直朝着步挽舟走过来,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胳膊,又像是怕吓到他一般,微微顿住,收了回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步挽舟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留影石里那些血淋淋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
七岁的孩子被母亲像垃圾一样卖掉,在冰冷的铁笼里啃食生肉,在手术台上一边哭一边笑,硬生生折断自己的手腕从锁链里挣脱,在火海里踉跄逃命……
那些他藏了十几年、从未对人言说的痛苦与不堪,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了自己面前。
而他之前还怀疑过他,怀疑他和黑市勾结,怀疑他隐瞒身份另有所图。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涩,连呼吸都带着疼。
谢忱一看这气氛,立刻就懂了。
他连忙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果盘,打着哈哈道:“啊那个……掌门刚才说有新炼的凝神丹,我去讨两颗给挽舟补补身子!云师妹,你要不要一起去?”
云无筝还陷在头疼的混乱里,闻言茫然地抬起头,目光恰好对上花断秋的侧脸。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声音细弱:“我……我不去了,我回房歇会儿。”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从侧门离开了屋子,连头都没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