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贪婪吞下的那枚果实,会变成蛇缺失的心脏。
———
八月江城。
太阳毒到能将人活剥掉一层皮。
尽管临近傍晚,街上依旧行人寥寥,就连黏在树干上的蝉都鸣到脱力,除了偶尔煽动翅膀,发出几声震鸣外再没有响动。
华灯初上,别墅区里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启宴会。
穿着礼服的人在寸土寸金的别墅区里欢呼,共同庆祝着同一件喜事。
唯有南栀知道,黏在树干上的一只蝉死去了。
视线顺着那只跌落的躯壳砸进泥里,又冷漠地挪走,没有停留。
有太多蝉在夏天死去,而更多的蝉会在夏天里活过来。
“侍应生,”甜品台边响起呼喊声,有些焦急:“我的裙子弄脏了。”
下意识的应答声几乎要冲破喉咙。
南栀立刻咽了下去。
攥着书包带的指尖紧了紧,掏出口袋里的耳机。
线团成结也不在乎,孙燕姿低声唱起那首天黑黑,原本抬起的头又低垂,她将自己隐藏成屋檐处的一滴雨点子,悄无声息地汇入欢腾人群里。
“诶,刚刚老何说的事你听清没?”
一胖一瘦两位挽着手的贵妇人,边往酒水区走边讨论:“据说傅家当年孩子被抱错,现在找到了真千金,已经接回来了,正找机会认祖归宗呢,你说三代单传的傅家多了真的和假的俩女儿,会不会斗起来?”
“难怪庆贺宴办的这样气派,”被挽着那位瘦的立马接话:“我听说庆贺是噱头,主要是介绍傅家小姐和顾家小姐认识,日后好联姻。”
“要不说傅老板会做生意,”胖妇人低声笑:“认回真千金,再把假千金送去联姻,这样既不担心会内斗,也算不白养——啊!!!”
议论声戛然而止。
挽住的双手分开,双双回过头的贵妇人慌张地检查着自己的裙边,只见昂贵蜀绣旗袍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番茄酱。
“抱歉,”视线平静掠过那些痕迹,南栀语调冷冷:“需要我帮你叫侍应生吗?”
胖的那位登时火冒三丈,皱眉怒斥:“你!”
“没事没事。”瘦的那位立马将她拉住,冲她摇摇头。
站在眼前的少年穿了身休闲西服,尽管攥在手里的耳机线结了团。
可那极好的手工剪裁在宽松的程度又勾勒出腰身,薄而上挑的狐狸眼里藏着柄刚出鞘的刃。
一瞧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惹不得。
两人原本去酒水区的路径改做休息区,高跟鞋在回廊上踏得咚咚响。
南栀面无表情地将手里挤爆的番茄酱包丢进垃圾桶,猩红黏稠的液体覆盖住她指尖薄薄的茧。
树上那聒噪的蝉又死掉两只。
刚刚那两个人议论的事情恐怕在这场宴会里已经彻底传开了。
贫民窟长大的少年其实有个首富母亲,出租屋文学一夜间爆改豪门小说,曾经在小说里南栀都不愿意看的题材,居然真的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而且还是本豪门真假千金文。
十九年前她在医院与弃婴被抱错,后被值班阿姨收养,可惜家庭不富裕养母也在十岁那年去世,她开始勤工俭学,直到去年傅家人找过来。
她被转了学,虽仍在江城,身份却已经大不相同。
不用再去餐厅当侍应生,也不用再为几十块生活费发愁,就像那群人口中说的。
她的母亲傅云辞未来会公开她的身份,让她成为名正言顺的傅家人。
可是这一切在南栀心里都不重要。
将耳机重新连接,歌正唱到高潮部分,指尖轻点进聊天界面。
几乎是同时,弹出了信息。
【共享你此刻的位置给我。】
【房间给你准备了礼服,宴会前记得换。】
没有备注的置顶位,一如对方那空白的头像。
死水般的眸子泛起涟漪,南栀立刻开始输入回复,不自觉地加大了耳机音量,原本回房间的脚步更改。
前厅的热闹已经到了鼎沸。
布置在院落四周的灯带连起来,刚有些暗的天色又被映亮。
端着香槟杯的人群正汇集成团,翘首以盼着眼前刚停下的车。
耳机隔绝掉欢呼声,灯光却无法忽视。
混在人堆里的南栀脚步微顿,循光而望。
黄金簪,月华缎。
蜀锦旗袍勾勒出身形,瘦却不弱的腰肢盈盈,最显眼是眉心间那点慈悲红痣,活像个镀着金的菩萨。
这是今晚的主角,傅明凛。
傅家是医学世家,祖上起便是太医院。
历代单传独女,仔细教养出来的傅明凛也优秀至极。
十二岁考入京城少年班,十五岁独立完成期刊预案,十七岁发表SCI,成年便开始下临床,拿到直博名额的今年才不过二十岁。
她的出现让人不断往前,像是想从菩萨身上借一点光。
南栀站在原地不动,视线却忍不住追随。
薄薄肌肤下压着的黛色山峦微凸起,那只手应该才握过手术刀,或许还沾着些消毒水味道。
独自咀嚼着秘密,她没忍住低下头勾起唇。
就在此时那被人群簇拥着的傅明凛轻侧过颌,眼底情绪晦涩不明,很快又离开。
感知到视线的南栀刚勾起的笑意凝在唇边,她瞧着已经那已经远去的背影,没有停顿,立刻抬脚跟上。
其实这样的宴会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