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苔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快剑横在膝头,剑身上映照着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连绝望都没有,只有空。
纯粹的、彻底的、空。
薛笑人的传令官像是幽灵一样,每隔几日就会出现在他出没的地方,不留痕迹,不留活口,只留下一道道必杀的指令。
这一次的目标,赫然写着——金陵黎府主人,黎曦。
一点红盯着那张纸条,盯着那个名字。他的手没有抖。杀手的字典里没有“抖”这个字。
可他的剑,在膝头上轻轻颤了一下。
杀手发出一声嘶哑的嘲弄,他知道这是师父的试探。
他察觉到了他的动摇,察觉到了他那个原本空无一物的心里,长出了一根刺。师父在逼他。逼他亲手拔掉这根刺,或者,被这根刺扎死。
杀手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
黎曦的车驾在官道上疾驰。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咯吱”声,像是在催命。她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听着外面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五百精兵,两百火铳手,三十辆粮草车,十门小炮。
沈于飞骑马随在车侧,他撩开帘子的一角,看着那个在晨光下略显疲惫却依旧貌美无双的女人。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并没有真的睡着。
“夫人,你这招‘借刀杀人’,使得可真是炉火纯青。”沈于飞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忌惮,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沈公子过奖。”黎曦闭着眼,声音轻柔却坚定,“生意场上,不也是这样吗?谁手里的筹码多,谁就能活到最后。”
“可那是一点红。”沈浪盯着她,目光如刀,想要剖开这张平静的脸,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你真的觉得,一个习惯了杀戮的恶狼,能在你那些精美的笼子里活下去?”
黎曦终于睁开眼,她的目光越过沈浪,投向远方那片雾蒙蒙的山峦。
她的目光越过沈于飞,越过那些行进的士兵,投向远方那片雾蒙蒙的山峦。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不是恶狼,他是我的东西。”
她顿了顿,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然后美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沈公子,若是有人要把你的所有物抢走,你是会哭,还是会杀人?”
沈于飞愣住了,他看着黎曦那张娇软的面庞,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要疯狂。
杭州城的城门在黎曦面前缓缓开启,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这座古城在发出叹息。
张提督的官船与马队,声势浩大得惊动了整个苏杭一带——酒楼里的说书人停下了醒木,茶馆里的客人忘记了喝茶,就连街边的乞丐都直起了腰,目送这支队伍穿城而过。
黎曦走出马车,站在杭州城的青石板路上。
这里的空气里满是桂花的香气和潮湿的湖水味,甜腻和清冷搅在一起,像某种既诱人又致命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薛家庄方向。
那座庄园在雾气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猛兽,不知道大祸已经临头。
美人深吸一口气,桂花的香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她整理了一下那身玄青色的锦缎官裙,每一个褶皱都抚得平平整整。
“传令下去,包围薛家庄。”黎曦的声音在清晨的雾气中传得很远很远。“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张提督有些迟疑,凑过来压低声音:“夫人,这若是薛大先生出面……”
“薛大先生是个聪明人。”黎曦冷笑,那笑意冷得像冬天的刀锋。“他绝不会赔上整个薛家的清誉。更何况,咱们手里有‘证据’。”
她所谓的证据,就是陆家那些暗账。
每一笔,每一条,每一两银子,都清清楚楚地记着——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价格,杀的是什么人。
她要把这些账,一页一页地钉死在薛笑人的棺材板上。
“顺便说一句,”黎曦补充道,“这些账本我都抄了备份,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大人放心,不会丢的。”
张提督看着她,忍不住擦了擦汗。
远处,西子湖畔。
楚留香的身形在一处密林前停下。
他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甲胄碰撞声,金属摩擦的声音,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马匹的嘶鸣。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在朝他这边碾压过来。
“有趣,真是有趣。”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叹息一声,“红兄的运气,真是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他身形一闪,没入了林中。
风起,云涌。
这一场关于救赎与杀戮的闹剧,终于在杭州的烟雨中,迎来了最高潮。
黎曦踏入了薛家庄的大门。
两旁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刀枪林立,火铳上膛,金属的光泽在雾气中闪烁。所有的出口都被封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薛衣人果然如她所料,并未出面。他只是紧闭了剑阁的大门,那扇厚重的木门后面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黎曦没有去打扰他。
她径直朝后院走去,玄青色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而在那幽深的后院,一个身穿红肚兜、手里拿着纸风车的中年男人,正咧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嘿嘿傻笑着看着她。
纸风车在他手里转着,呼啦呼啦,发出的声音天真又刺耳。
黎曦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胃里就不由自主地翻涌起一阵恶心。
就是这个看起来像个白痴的老男人,用恐惧和毒药,控制了一点红整整二十年。
“阿姨,你来陪我玩捉迷藏吗?”薛笑人傻笑着,歪着头,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那件红肚兜上。他的眼神浑浊天真,像是一个真正的孩童。
“阿姨?”黎曦的眉毛微微挑了挑。
她今年才二十四,这个老东西竟然叫她阿姨。
如果说刚才她还只是想把薛笑人挫骨扬灰,现在她连骨灰都不打算给他留了。
“我不玩捉迷藏。”黎曦冷冷地盯着他,右手缓缓举起,那动作慢得像是在审判。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干净圆润。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分量:
“我玩的是——挫骨扬灰!”
随着她的手落下,无数火铳手在墙头现身,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后院中央,像是死神的眼睛齐刷刷地睁开。
薛笑人的笑容僵住了,纸风车从他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嗒”。
他盯着那些枪口,又盯着黎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一个柔弱的商人妇,竟然能调动这种规模的力量!
他更没想过,这个女人,竟然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