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曦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管紫毫,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象牙白的素罗长裙,领口压着一圈银丝绣的忍冬纹,愈发衬得她肌骨莹润,貌美无双。可美人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情脉脉的眸子,此时却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的手极稳。指甲盖修剪得干净圆润,透着淡淡的粉,可握笔的力道却像握着一把刀。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
她没有写给那些自诩正道的名门正派,也没有写给那些贪得无厌的江湖客——她写给了一个人。
楚留香。
她知道,能救一点红的,只有楚留香;能让一点红甘愿回头的人,也只有楚留香。
信的内容极简,每个字都像刀刻出来的:“一点红生死悬于一线。君与红兄义重如山,望速援之。”
美人搁笔,封漆,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她没有唤府中的家丁,而是径直走到后院一处偏门,轻轻叩响了三长两短。
阴影里,一个浑身脏污、散发着酒气的乞丐像是凭空冒了出来。那人手里拎着个破竹竿,脸上满是油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狼。
“黎夫人,这金陵城里,敢使唤丐帮八袋长老传信的,你还是头一个。”乞丐嘿嘿一笑,露出半口黄牙,语气里带着痞气,眼神却在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要命的女人。
“银子在当铺,消息在信里。”黎曦面无表情地将信递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告诉苏普,这封信若是送不到楚留香手里,我就把他那几个私设的钱庄全都掀了。”
乞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黎曦看了两息,像是要从这张美貌的脸后面看出点什么端倪来。最终他什么都没说,接过信,身形如狸猫般翻过院墙,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跑出三条街后,这乞丐才停下来,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语道:“乖乖,这女人比咱帮主还凶。”
黎曦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
与此同时,杭州西湖。
楚留香坐在一艘窄小的摇橹船上,手里拎着一壶陈年的女儿红。雨丝斜斜地打在他的肩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酒。
他本是来杭州找薛大先生品剑的,却没成想,在这美如画卷的西湖边,嗅到了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浓烈得像化不开的墨。
丐帮弟子找上他的时候,他正盯着湖面上的残荷出神。雨滴打在残叶上,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香帅,有人托我给你带个话。”乞丐将那封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信塞进他怀里,转头就跑,跑得比见了阎王还快,仿佛身后跟着什么厉鬼。
楚留香拆开信,只看了一眼。
然后,苦笑便爬上了嘴角。
一点红啊一点红,你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奇女子?
他仰头灌下一口烈酒,任由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那热度从咽喉一路烧到胸腔。他知道,一点红绝不会求救,只会默默赴死。那个倔得像石头的杀手,这辈子就没开口求过任何人。
可有人替他求了。
楚留香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他从未见过黎曦,却在这一刻,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黎夫人产生了一种近乎敬畏的评价。
这个女人,要么是真爱惨了一点红,要么就是个疯子。
而最可怕的是——她可能两者都是。
———
金陵,黎府。
送走信使后,黎曦并未歇息。
她换上了一身玄青色的锦缎官裙,这是她利用陆家过往捐给朝廷的“通议大夫”虚衔特意改制的。虽然只是个名誉衔,但在这金陵城,这身皮就是敲门砖,就是刀。
她要见的,是提督府的张大人。
张大人是个贪财却胆小的老狐狸,陆家每年奉上的例银,足够他在金陵城横着走。可狐狸再狡猾,也怕猎枪。
“夫人深夜造访,可是为了陆会首的丧事?”张提督在大厅里揉着惺忪的睡眼,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连茶都没让人上。
黎曦并未入座。
她立在厅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那一身玄青色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烛火在她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像一把悬在张提督头顶的剑。
“陆乘风死于杀手之手,这不仅是黎家的私仇,更是金陵官府的耻辱。”黎曦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她从袖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那声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这是家父生前与京中‘顾相’的往来信物。张大人,您该认得吧?”
张提督浑身一颤,像是被人在后脊梁上浇了一盆冰水。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枚令牌,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
“顾相……顾相的意思是?”
“朝廷欲清剿江湖草莽,尤其是那些以刺杀为业的逆党。”黎曦凑近一步,那股子清冷的栀子花香此刻却成了张提督的催命符。
美人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那组织,已经碍了上面的眼。只要张大人能调遣五百精兵,随我入杭,这‘清剿逆党’的第一功,便是您的。”
张提督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是个老油条,知道江湖事不好掺和,知道刀枪无眼,更知道站错队的代价。
“可那薛家庄……”
“薛家庄的剑再快,快得过朝廷的火铳吗?”黎曦冷笑一声,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开来,却没有一丝温度。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轻轻搁在桌上,那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朵花,可张提督看那册子的眼神却像在看一颗炸雷。
“这是陆家在金陵、杭州所有的地下粮仓和银库位置。事成之后,这些都是大人的军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黎曦给出的,还有一条他根本无法拒绝的路。
“关于中原一点红,他本是朝廷早年间安插在杀手组织里的暗桩。”黎曦面不改色地编造着弥天大谎,那双杏眼里甚至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终于可以说出真相”的释然。
“只是这些年断了联络。大人还需在奏章上添一笔,言明他‘弃暗投明,里应外合’。”
看吧。
黑就是白,白就是黑。
只要权力够大,只要银子够多,再血腥的过去就能被一笔勾销。
张提督被这巨大的利益和功劳砸得头昏脑涨,他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盏跳了三跳:“好!既然顾相有令,黎夫人又如此明大义,本官便舍了这身皮,陪夫人走一遭!”
黎曦轻轻柔柔地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让张提督心里发寒。
她走出提督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蓝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美人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些开始集结的甲胄士兵,胸口微微起伏。士兵们在晨光中列队,刀枪在雾气中闪着冷光,马蹄声沉闷如雷。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动用这种排山倒海的力量。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骨头缝里都是酸涩;却又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那快感像毒药一样渗进她的血液里。
她闭上眼,在心里说:一点红,你欠我一条命。
———
杭州。
一点红躲在湿冷的岩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