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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家花没有野花香(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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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坐落在秦淮河畔的销金窟,今夜被金陵商会包了场。

琉璃灯流光溢彩,将整条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丝竹之声绕梁不绝,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女儿红的醇香与名贵苏合香的馥郁。

一辆通体漆黑、装饰低调却透着奢华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一双穿着绣金线云纹锦鞋的小脚稳稳踏在红毡上。

黎曦走下马车。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流彩暗花云锦长裙,色泽如深海之蓝,随着她的走动泛起粼粼水光。

美人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银狐皮滚边坎肩,腰间束着一条嵌有十二颗北海明珠的腰带,衬得那本就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

她步入大厅时,原本喧闹的会场竟诡异地寂静了片刻。

那寂静来得太突然,像是一把刀凭空斩断了所有声息。酒杯悬在唇边不敢饮,笑声卡在喉咙不敢放,就连丝竹都似乎慢了一拍。

金陵商会的这群老油条,哪个没听过这位“陆夫人”在头七前夕镇压族亲的狠辣手段?

可百闻不如一见,当这朵娇滴滴的栀子花真的站在权力中心时,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竟让不少人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陆夫人,久仰久仰。”

一名挺着便便大腹的商户堆着笑脸迎上来,正是金陵绸缎行的张老板。他眼中闪烁着精明而又不怀好意的光,那目光像是要把面前这个女人从头到脚称出斤两来。

“陆大官人英年早逝,实乃商界之痛。往后这陆家的生意,夫人一人操持,怕是辛苦得很呐。不若将那城南的几间染坊转给老朽,老朽定给个公道价。”

张老板故意把“公道”二字咬得极重,仿佛这世间公道全由他一张嘴定夺。

黎曦站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没理会张老板伸过来的手,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柄洒金折扇,轻轻展开。

“张老板说笑了。”她的声音清亮,虽不大,却足以让半个大厅的人听清。

折扇在她手中缓缓摇动,扇面上的金箔在灯光下明明灭灭,照得她的眼神也跟着忽明忽暗。“城南那几间染坊,昨日刚接了内务府三千匹云锦的单子。张老板若想要,不知准备了多少万两白银来‘公道’一下?”

张老板的脸色瞬间僵住。内务府的单子?那可是皇差!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因为这个消息他事前竟毫不知情——这意味着陆家的手已经伸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这……夫人莫要拿老朽开玩笑,内务府的单子向来是沈家在拿……”

“从今往后,便不是了。”

黎曦啪地一声合上折扇,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个人脸上。她眼神如刀锋般掠过全场,每一个被她扫过的人都觉得那一刀剜在了自己最心虚的地方。

美人径直走到上首的位置,那是原本属于会长或者权势最盛之人的位置。有人想拦,张了张嘴,却在她的目光下把话吞了回去。

她极其自然地落座,曳地的裙摆散开,如同一朵盛开在权力深处的罂粟。

“今日我黎曦来,不为叙旧,只为定个规矩。”她纤纤玉指点在桌面上,节奏缓慢而沉重,一下,一下,像是铡刀落下的倒计时。“往后金陵的绸缎生丝,凡是过江的,黎家占六成。谁赞成,谁反对?”

全场哗然。

六成?那几乎是断了其他人的活路!椅子的刮擦声、茶杯的碰撞声、压低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滚油。

“陆夫人,你这胃口也太大了些!”另一名老者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盏跳了三跳,茶水溅了一桌。他是金陵盐商赵家的当家,在商会里经营了三十年,从没被一个女人当面踩到头上。

黎曦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声:“管家,把那几份关于赵家私运盐引、钱家克扣工钱的证据,送给府衙的王大人瞧瞧。”

那老者脸色瞬间由青转白,颓然坐下。他坐下时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正如他此刻的心态。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死寂中,二楼雅座传来一阵清脆的掌声。

“好手段,好胆识。金陵城沉寂多年,总算出了个有趣的人物。”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公子正斜倚在雕花扶手上。

那公子生得极好,眉若远山,目似朗星,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酒杯,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子弟的雍容与不羁。

此人正是金陵沈家的三公子,沈于飞。

沈于飞一跃而下,身法轻盈如燕,稳稳落在黎曦面前。他落地的位置很有意思,不远不近,恰好是她起身时抬手就能扇他耳光的距离,也是他低头就能吻到她发顶的距离。

三公子微微躬身,目光在黎曦那张貌美无双的脸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侵略性。

“在下沈于飞,见过黎夫人。”他改了口,没叫她陆夫人,而是称她为“黎夫人”。

黎曦抬眸,对上那双充满兴致的眼睛。

有点意思。

“沈公子有何指教?”黎曦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她也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指教不敢。”沈于飞直起身,笑得温润,笑意却只到嘴角,不到眼底。“只是家父常说,商场如战场,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夫人,才知家父所言非虚。沈家愿让出城北的三处码头,以此换取黎家一成的干股,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震惊。沈家竟然主动示好?

三处码头换一成干股?这哪里是生意,这分明是投名状!

黎曦嘴角微挑,眼神流转间,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妩媚。

那妩媚消失得太快,快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可沈于飞没有看花,他的笑容加深了一分,像是猎人终于听到了猎物落脚的声响。

“既然沈公子如此有诚意,妾身若是不答应,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充满铜臭味的晚宴上,竟生出几分高山流水的假象。

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高山流水是假,各取所需是真。

沈家要的是黎家背后的那张网,黎曦要的是沈家头顶的那把伞。至于谁在伞下、谁在网中,那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一点红隐没在阴影中。

他从金粉楼的横梁上一动不动地俯瞰了整场晚宴。没有人发现他,因为没有人会在觥筹交错时抬头。

杀手死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他看着黎曦在男人堆里游刃有余,看着她用言语和美色作为武器,将那些纵横商海数十年的老家伙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看着她笑,看着她冷淡,看着她手腕上的银链在灯光下时隐时现。

杀手想起昨夜在灵堂后方的暗室里,她哭着求他快些,说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美人哭的时候睫毛会颤,声音会抖,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可今天他看见她在沈于飞面前笑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朵花从来就没有被雨打湿过,因为那场雨,是她自己求来的。

她变了。

不,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她。

一点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在黎曦的眼中看到了野心,看到了欲望,唯独没看到对任何人的爱。那双眼睛看向沈于飞时,和看向他时,有什么区别?

他只是她手中的一柄剑。

需要杀人时,他便是中原第一快剑。需要排遣寂寞时,他便是她床上的玩物。她对他笑,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她笑一下,他就愿意为她去死。

她爱的不是他。她爱的是掌控一切的感觉。

而他,恰恰是这个感觉里最让她感到稳妥的那一块压舱石,他越是不可控,她越享受把他按下来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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