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雨,到了头七前夕,反倒停了。
积水顺着陆府檐角的狻猊首滴落,断断续续,像是在替这宅子的主人数着最后的时辰。
灵堂内的纸钱已经堆成小山,灰烬在空气中打着旋儿,不肯落,又不得不落。
黎曦依旧跪在那儿,一身白麻孝服洗得有些发皱,却愈发衬得她肌理如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一地。
美人一双原本清澈的眸子布满细碎血丝,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这陆夫人,当真是个痴情种。
然而,这份肃穆并未能维持到子时。
“哐当——”
陆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粗暴撞开,铁环撞击门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一记闷雷砸在灵堂的瓦上。
紧接着,嘈杂的脚步声涌进来,火把跳动的红光如毒蛇吐信,生生撕裂了灵堂内惨白的烛影。
“陆黎氏!你给我出来!”
领头的是陆乘风的大伯陆显,年过五旬,挺着将军肚,肥硕的下巴在火把光里颤巍巍地晃动。
他身后跟着陆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吊梢眼的二婶、尖下巴的三叔公,还有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个个面露凶光,不像是来吊唁的,倒像是来抄家灭门的。
黎曦身子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缩向那具楠木棺椁。她仰起头,一张貌美无双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无助,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大伯……您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明显的哭腔,颤巍巍的,“夫君还没过头七,您带这么多人闯进来,惊扰了爷的亡魂可怎么好?”
任谁听了这声音,心都要碎。
“少废话!”陆显大步跨进灵堂,唾沫星子横飞,“乘风去得不明不白,陆家这么大的家业,岂能交给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女子?谁知道你是不是克夫的扫把星,或者是勾结外人害了乘风!”
“就是!连个子嗣都没留下,这宅子、这铺子,按理都该归我们陆家宗亲!”二婶叉着腰,一双吊梢眼里满是算计,像两把刀子剜在黎曦身上。
黎曦像是被吓傻了,只是机械地摇头,双手死死抠住棺木,指甲在木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划痕。
“不……不是的……夫君临走前留了话……”
“留了什么话?拿出来瞧瞧!”陆显冷笑一声,一挥手,“搜!把书房、卧房统统给我搜一遍!凡是房契、地契、账本,通通带走!”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冲向内宅。瓷器碎裂声、家具推倒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屠杀。
黎曦瘫坐在地,任由那些人从她身边擦过,有人踩到她的裙角,她也没躲。
美人低着头,乌黑的发丝遮住脸庞,肩膀一下又一下地抽动着——看起来已然彻底崩溃了。
———
暗影中,灵堂顶端的横梁上。
一点红反手握剑,死灰色的眼睛里杀意浓得化不开。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指尖甚至微微痉挛。他看着那些肮脏的脚印落在黎曦跪过的蒲团上,听着那些人对她的辱骂——
“小贱人”、“扫把星”、“不要脸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他心口上。
他想杀人。
想捅穿他们的喉咙,想把他们肮脏的舌头割下来。杀手甚至能感觉到剑刃刺入血肉时那种滑腻的触感,他已经闻到了血腥气。
杀手没动。
因为黎曦在晚饭时曾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你不准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下命令,眼神冷得像冰,像淬了毒的刀锋。
杀手死死的攥紧了剑柄。
———
灵堂内的混乱持续了约莫两刻钟。
陆显手里捏着几叠搜出来的废纸,气急败坏地冲回灵堂,额头上青筋暴起:“那些铺子的契书呢?还有商会的印信呢?你藏哪儿了!”
黎曦缓缓抬起头。
美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那双原本充满惊恐的眼眸,此时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孝服上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赏花。
“大伯是在找这些吗?”
那是金陵商会只有会长才能持有的“贯金印”,通体赤红如血,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陆显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伸手就要去抢:“给我!”
“慢着。”
黎曦身形微微一晃,巧妙地避开了那只肥手。
她的声音不再软糯,而是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寒意,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冒冷气。
“陆显,你带人强闯民宅,毁坏财物,按律法,该当何罪?”
陆显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浑身肥肉乱颤:“律法?在这陆府,我就是律法!你个小贱人,还真拿自己当人物了?”
“是吗?”
黎曦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像银铃,像碎玉,却透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嘲弄。
她击了三下掌。
“啪、啪、啪——”
原本跟在陆显身后的那十几名家丁,竟在瞬间反水,齐刷刷地调转棍棒,将陆家的这些族亲围在了正中。
陆府的管家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钻了出来,恭恭敬敬地站在黎曦身后,手里捧着一叠盖了官印的公文。
“夫人,官府那边的呈文已经批下来了。老爷生前已将名下所有产业,包括这陆府大宅,悉数赠予夫人。宗亲若有异议,需上告顺天府。”管家的声音清亮,在灵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棺材板里。
陆显脸色惨白,指着那些家丁:“你们……你们这群白眼狼!陆家给你们发工钱——”
“陆家?大伯记错了。”黎曦摩挲着手中的玉印,指腹缓缓抚过印面上雕刻的螭虎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现在给他们发工钱的,是我。”
美人走到陆显面前,脚步轻盈,像踩着鼓点。
那张貌美无双的脸在火把的映衬下,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光照得惨白,竟显出几分如罗刹般的狰狞。
“陆乘风死的那天,我就在想,他那些贪得无厌的亲戚肯定会跳出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陆显能听见,像毒蛇吐信,“所以我花了三千两银子,买通了商会的执事;又花了两千两,打点了府衙的师爷。”
她凑到陆显耳边,几乎贴上他的耳廓,轻声说道:“大伯,你以为我是靠什么坐稳这陆夫人位置的?靠陆乘风的宠爱?不,是靠我的脑子,和比你们更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