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互不相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观中枯枝簌簌，小神婆立在门口，往观后瞥去，又朝余篁与褚棠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突然迈出的一步似从脚下黄泥中拔起，鞋底与地面黏连开几道潮湿的泥线。

但昨天与今天都没有下过雨。

小神婆不曾留意到另一侧的两人，踩着没有声音的脚步，没多久也拐过拐角，进入小镇人来人往之地。

秋无风从背阴处走出：“那个叫褚棠的，身上有别的东西。”

“什么？”

“看不清楚，好像就出现了一瞬间，和阴气有点像。”

叶回“唔”了声：“早饭吃多了吧。”

他心里也不是特别有谱，方才，他又看到了褚棠身上散开的淡灰色烟尘。烟尘稍纵即逝，就连他这样的修为，也看不太真切。

但凭直觉来说，那东西应该没有危害。就算有危害，褚棠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可以及时做出反应。叶回压下诸多想法，含糊不清道：“难为他俩。”

秋无风道：“不忍心？”

“怎么可能？”叶回在门外望向隐隐约约的彩色神像，“我就是希望他们别跟越盟一样，事后找我又哭又闹的。”

秋无风：“你对他们很好。”

叶回揣起手：“你羡慕啊？羡慕也可以来我这当师弟。”

秋无风微笑：“若晚拜师门。”

叶回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秋无风神色淡淡：“开个玩笑。”

叶回：“嘁。”

叶回：“我就知道你放不下你的豪门大宗。”

秋无风道：“师尊收留了我，太初门便是我的家。”

叶回冷道：“到此为止。”

秋无风自觉失言，立时闭上了嘴。

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秋无风师尊的话题。

秋无风心里清楚，叶回对他的师尊清渡君抱有敌意，他与叶回二人的往来之间总立有一根刺，谁都不晓得哪天这根刺就会在两人之间戳出血来，他俩之间的交往恍惚是奔着决裂而去，却谁都没肯先一步退开。

叶回亦是不再言语，绕过小观院墙。

小观后头，是一片荒地，十五个小土包拱在一起，有人蹲坐在土包边，沉默地烧纸。

纸烧了很多，青烟沉重得有了份量，在半空中消散不去。

“老人家，今天不卖簪子了？”叶回担心老婆婆耳聋，喊得格外大声。

老婆婆闻声一震，转过身时，眼泪纵横：“没走啊、又没走啊。我就知道你们没走，那两个小兄弟也没走，我给你们烧纸，你们要好好的、好好的。”

“这可不兴咒人死啊活的。”叶回冲火堆抬了抬下巴，“老人家，给几个人烧呢，这么多。”

老婆婆恍若未闻：“都不听老婆子的话呐、都不听。唉——进了镇，就没了魂，听不进、都听不进。”

这么交流不是个办法。

叶回掏出桃花簪，在老婆婆面前晃晃，老婆婆的絮絮叨叨戛然而止。

“我们跟之前那几个不一样。”叶回略有骄傲地朝身侧的人一点头，“对吧，秋无风？”

秋无风配合：“对。”

叶回道：“安心回去，纸就不用给我们烧了。你是镇子里的人，有些话讲不了，但我拿了桃花簪，自会帮你交给正确的人。等着吧，我来结束这件事。”

秋无风：“你吗？”

叶回毫不知羞：“我是说我的两个师弟。”

*

褚棠打了个喷嚏。

小神婆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插在褚棠和余篁中间。

当然，两个人中间宽得能放下一条河，还能再插/进来几个人。

小神婆道：“昨晚着凉了？”

褚棠不大习惯小神婆靠那么近，往边上挪了一步：“没。”

“哦——”小神婆揶揄，“遭人惦记呢？心上人？”

褚棠呆了呆，耳朵尖尖率先烫了起来，烫得他忍不住斥责：“你在瞎说什么？”

小神婆歪头：“你这个年纪，除了想姑娘，还能干什么？我跟你说，里正家的大儿子还来小观里求过姻缘呢。”

褚棠黑下脸：“谁想姑娘了？我有事在身，不聊了。”

他也管不了此地古怪、最好一起行动之类的，快走两步就远离了小神婆和余篁。

就算走一块儿，也不见余篁给点有用的建议，不如单打独斗。

他用余光乜了眼身后，小神婆果然弃了他和余篁聊上了，那个余篁依旧一脸无聊，什么事都不放心上，白瞎了叶师兄对他的关照。

褚棠哼了声，气哼哼走远。

但他的确没什么方向，没头苍蝇一样走了一小圈，被一个姑娘拉住。

姑娘哭哭啼啼，说家里灶头坏了，想请褚棠帮忙。

这小镇怪异，褚棠狠下心不管不顾。

可那姑娘根本甩不掉，长一声短一声地哭着，褚棠听得心烦，折回去当修理工，折腾了大半天，勉为其难修好了灶头。

姑娘高兴道：“谢谢郎君，郎君心善，一定能成神仙。”

褚棠心道，可我也没告诉她我是修士啊。

他转念又想，怎么又是神仙？这里的人怎么都喜欢叫人当神仙？

褚棠皱了皱眉，还是问出口：“成神仙有什么好？”

姑娘大约从来没被问过这么一个问题：“能、能永葆青春啊，还能住进神龛、接受供奉。”

褚棠又问：“你想成神仙吗？”

姑娘短暂地停顿住，很快眯起眼笑，笑得眼珠子掩藏在眼皮之下：“好人才能成神仙，郎君你说对吧？”

没来由的，褚棠在这场微妙的对话里抓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