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真好。

留在妖兽谷里的叶回用神识找到余篁和褚棠。

余篁主角光环持续生效，一时半会死不了。

褚棠灵剑浸满鲜血，虎视眈眈的妖兽群朝他步步逼近。

他杀了很多妖兽，远远超过无尘宗的要求，这对仅有炼气灵力的人来讲，非常了不起。

但他人生第一回进入仙门，对许多事都一无所知。

他以为是他不够强，所以保护不了母后和皇兄，所以被判处流放千万里，所以要殒命妖兽谷。

灵剑支撑他站直，他的肩背抵在巨大古树上，退无可退。

若是今日死了，当真死得窝囊……

他不甘心地阖上眼，耳边忽闻“啪”的一声，血腥味扑入口鼻。

不痛。

他再三确认一点儿都不痛，缓慢地睁开眼。

天水碧色的背影映满他的双眼，呼啸气流中荡起的衣摆和长发扫入他尚且跳动的心口。

那人以伞作盾，以盾为矛，撞上来的妖兽在触及伞面的一刻，爆为血浆。

血似红雨，偏偏那把伞上留不下一滴雨，那个人身上沾不上一丝红。

褚棠在红雨中听自己心跳如雷。

“还站得住吧。”那人转过身来，伞由下而上架到肩上，露出长眉冷目，讥诮却十足的美丽。

褚棠楞楞地点头。

“跟上。”那人用吹毛断发的伞当做遮挡月光的工具，可月光不依不饶地流连在他脚边，托着他往前走。

褚棠倏然生出些力气，迷蒙地跟在那人后头。

“我叫叶回，人极峰虚舟子座下弟子。”

褚棠喉结动了动：“我……”他忽而想到了手足上被斩断锁链的镣铐，如此难看的东西，怎么能看进叶回的眼里。

他低下头，无措地藏起镣铐，却又瞥见自己破烂的衣角。

他很少觉得自己丢人，可这一刻无法挽留住半分自信。

那点莫名生出的力气抽离出身体，他膝下一软，一股好闻的味道扶住了他。

不，是一只手扶住了他。

那只手是叶回的手。

那股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甚至不似香味。但在天高月明的夜晚，叶回有一股能洗涤血腥的干净气息。

褚棠止不住出神，直到一声短促的笑声钉入大脑。

他见叶回眉眼含笑：

“褚氏皇朝的二皇子，你可别是个傻子，我养不起第二个傻子。”

他好像在骂我。褚棠脑袋里塞满了轻飘飘的东西，做不出准确的判断，他依稀反应过来，这个人怎么还有一个傻子？

叶回拉住他的小臂向前：“我在水镜里看到了你，你表现不错。”

褚棠觉得轻飘飘的东西开始发烫，烫得脸颊受不住。

可是，他会不会骗我？

叶回继续道：“你剑法和谁学的？”

褚棠愣怔回答：“我舅父。”

“哦，他剑法应该也好，皇帝不喜欢这样的武将？”

褚棠这回清醒了：“你认识我舅父？”

“不认识。”叶回又道，“你被流放了，你母后和皇兄呢？”

褚棠默然，回神之后，愤怒、顾忌、无法完全信任，他说不出口。

叶回替他说道：“你舅父战死沙场却被冤为叛贼，你母后为母家求情却被囚冷宫，你父皇尤嫌你与你皇兄碍眼，你二人随时生死一线。”

幸而朝中仍有人为舅父伸冤叫屈。

可父皇的忌惮愈发深重，又或是，父皇对他忌惮至极。母后性情软弱，兄长生来病体，只有他超越了舅父的才能，是个杀不死的人。

暗箭、毒药、蛊虫……死亡无处不在。他不敢看母后与兄长日渐麻木的双眼，在兄长又一次命悬一线后，深夜潜入皇帝寝宫，剑指皇帝。

礼法教他不能弑父，他只与皇帝约法三章。

他一直都知道的，皇宫有传言，说他是厉鬼投生、凶煞异常，皇帝畏他惧他，是他谈判的筹码。他说他可以离开皇宫，但皇宫中人不得对母后和皇兄出手。否则，黄沙几万里，他也会回来血洗皇宫。

舅父的、表姐的、表兄的……数十怨魂仿佛聚在他身体中，皇帝竟也被骇得从龙床滚落。

当朝皇帝或许本就是个没出息的，当真与这个儿子达成了协议。

褚棠咬紧牙关，许久道：“你调查过我。”

叶回道：“那没有。别人查的，无尘宗总不能随随便便什么人都放进来。”

褚棠握紧双手，剑柄上的纹路硌得他右手生疼：“我是做过这些，你也觉得我是个不忠不孝的人吗？”

叶回道：“我不管凡俗那一套，你若不忠不孝，修行中自有天道惩戒。”

褚棠眼眶一红：“我可以修行？”

“我应该说得很明显。”叶回勾唇，“我在这，就代表人极峰想留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