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少筠盯着这条只有四个字的短信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是说要在B城做一年的工程,这前前后后算下来也就一两个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回了一条:“怎么这么快?”
等了大概十分钟,林森回了三个字:“不做了。”
白少筠靠在办公椅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想打电话过去问清楚,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林森如果想说自然会说的。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林森的电话打来了,问他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白少筠想了一下,说自己回去吃,实际上他大多数衣服都已经搬到肖宇那边去了,好在这个小公寓里还留了一些换洗的,不至于让他大张旗鼓地把东西再从肖宇那儿搬回来。
他给肖宇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过去了,要回自己那边一趟。
肖宇在电话那头的语气不怎么好,但也没发作,只是说:“那就算了。是不是你那个合住的人回来了?”
白少筠没否定,说:“嗯,好两个月没见了,准备一起吃个饭。”
肖宇在那边“切”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那个“切”字带着一股子酸味和不屑,白少筠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觉得有点好笑。
白少筠开车回到自己的公寓,想着他大概有一个月没回来,不知道家里灰多成什么样了,结果打开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屋子里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显然是刚浇过水不久。
客厅的窗帘换过了,原来是浅灰色的,现在换成了深蓝色,遮光效果应该更好一些,旧的应该在阳台晒干。
家里应该和林森走的时候一样,但又觉得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白少筠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像是空气里多了一种什么味道,又像是少了什么。
林森在厨房里炒菜,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缩回去了。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滋啦滋啦的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空气里弥漫着肉的香味。
白少筠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林森穿着那件他见过无数次的工型T,手腕一抖,锅里的菜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又落回锅里,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白少筠问。
林森没抬头,专注地看着锅里的菜,等到出锅装盘才说了两个字:“不做了。”
“不在那边做了”和“不做了”之间差了几个字,但意思可差了太多多。
白少筠端着菜盘子走到餐桌前放下,又问了一句:“惹事了还是被欺负了?”
林森端着另一盘早做好的菜跟出来,把盘子放到桌上,筷子摆好,坐下来之后先扒了一口饭,看样子是有些饿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才随口说了两个字:“打架。”
白少筠给自己盛了碗汤,端着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听到打架两个字也没觉得有多稀奇。
林森这个人从小到大没少打架,他太清楚了。
初中那会儿有高年级的学生欺负白少筠,林森二话不说就跟人干,一个人打三个,鼻子都被人打破了也不肯松手,最后还是白少筠跑去找老师来拉开的架。
“没把人打坏哪儿吧?”白少筠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小心人家喊你赔钱。”
林森摇了摇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说:“可能要在这里再找工作。”
“要不要我帮忙?”白少筠问。
“能找。”林森语气笃定,不像是在客气。
白少筠就没再坚持,。林森这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能找,那就一定是心里已经有谱了,再多问反而显得不信任他。
吃完饭白少筠主动去洗了碗,林森也没跟他抢,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少筠把碗碟沥干了放进碗柜里,擦着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沉默是很自然的,不需要说什么话去填满,就这么安静地待着也不觉得尴尬。
肖宇那边租的房子没这个地方离事务所近,白少筠去那边的频率慢慢降了下来。
以前一周去四五天,现在变成了两三天。
有好几次肖宇打电话来问他过不过去,白少筠说今天不过了,肖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两秒,说一句行吧就挂了,语气一次比一次淡,问的次数也一次比一次少。
但白少筠还是每周都有一两天去肖宇那边待着,平时的短信也还算发得稳定。
肖宇还是会给他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白少筠也还是会回,偶尔回个表情包,偶尔回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林森不知道找了份什么样的工作,白少筠这段时间回家的时候,没看见阳台上挂着工地上的衣服了。
以前林森在工地干活的时候,阳台上永远晾着一两件沾着水泥点子或者油漆印子的工装,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像是一面面褪了色的旗帜。
现在阳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几件白衬衫借西裤挂在阳台上里,领口熨得笔挺,那是林森帮他洗得。
林森自己没说,白少筠也不问,林森大概是不想让他掺和太多自己的事情,或者说,林森这个人从来就不太会把自己的事情往外说。
有一天晚上,白少筠坐在沙发上给肖宇发短信,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翻飞,打得飞快。
林森刚从浴室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走过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白少筠的手机屏幕,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交朋友了?”林森问着,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白少筠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想了想,他跟肖宇现在算什么?
说是炮友吧,做的事早就超出了那个范围,说是对象吧,两个人都没有正式承认过,他想了想,老实说:“还不算。”
“还不算”这三个字,含糊得恰到好处,既不是否认,也不是承认,像是一扇虚掩的门,可以从两边推开,又可以不推开。
林森没再问,他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说了一句我先睡了,就回了卧室。
白少筠坐在沙发上,看向林森的背影,林森的头发还没干透,后脑勺的头发湿湿地贴在头皮上,露出后颈一条干净的弧线,让人忍不住啧了一声。
卧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白少筠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
肖宇的消息已经发了三四条过来,最新一条是个问号。
他回了一句刚才有点事,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
电视开着,放的是肖宇推荐给他看的一部清宫剧。
因为肖宇喜欢,还天天跟他讨论剧情,说什么这个好帅,那个好温柔,谁痴情到流泪。
白少筠为了能在肖宇问起来的时候接上话,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看了十几集,每天看一点,进度虽然赶不上肖宇,但至少知道了谁是谁。
他看着电视里那些脑瘫剧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正打算换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肖宇发来的消息:“你在看那部剧了?”
白少筠回了一个字:“看。”
肖宇秒回:“看到第几集了?”
白少筠想了想:“十二。”
肖宇发了一连串感叹号过来,然后是一条语音。
白少筠点开来,肖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激动:“你看那几个男的,全是帅哥!多养眼啊!那么多男人,各个都好看!你看看他们的脸就行了,剧情不重要!”
白少筠听完这条语音,整个人愣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机举到面前,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了看屏幕上暂停的画面——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确实长得挺好看的。
他把画面再次暂停,放大,看了看那个角色的脸,然后切回聊天界面,给肖宇打了一行字:“确实长得不错。”
肖宇秒回:“对吧!!!我跟你说了八百遍了!!!你终于get到了!!!……”
后面跟了二十多个感叹号,白少筠数了一下,笑了出来。
他正打算回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尽头的卧室门底下那道光消失了——灯关了,林森应该躺下了。
白少筠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些,继续跟肖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微弱的光在墙壁上跳动,和手机屏幕一小块一小块的白光,交替着照亮他的脸。
他忽然想起林森刚才问他的那句话——交朋友了?
“还不算。”他当时这样回答。
这个答案究竟是说给林森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