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少筠觉得他跟肖宇之间像是慢慢进入了处对象的节奏里去。
具体从哪天开始的,他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自然而然的。
肖宇的公寓里他的东西越来越多,从最初的牙刷拖鞋,到后来衣柜里挂着他的衬衫、床头柜上放着他没读完的书、冰箱上贴着他随手写的便利贴。
两个人日常得像是什么老夫老妻似的,哪还有当初说好的只做炮友的样子。
他有时候想,这算什么呢?约炮约出感情来了?
白少筠把这当笑话说给肖宇听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刚吃完饭,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肖宇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说:“要不,我们俩试试?”
肖宇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说这话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审视。
等洗完碗,肖宇也没回应之前的话,而是把人一把扑倒,该吃就吃。
至于白少筠说的试一试那话,他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白少筠觉得肖宇就是这一点好——不问过去不问将来,在床上放得开,下了床相处容易。
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刚认识就开始盘算你的身家背景、社会关系、能不能带得出手。
肖宇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事情很简单:这顿饭好不好吃,这个电影好不好看,今天晚上你跟不跟我睡。
说白了,就是一个二十岁的大二学生该有的样子——热烈、直接、没心没肺。
白少筠在心里多多少少对这人多了一些别的想法,不好明说的想法。
那些想法跟爱情有关,但又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爱情。
到后来,白少筠干脆住在肖宇那边了。
每天下班的时候,如果肖宇下课比他早,他就顺路去超市买点菜带回去,让肖宇煮来吃。
肖宇虽然嘴上嫌弃,但厨艺确实不赖,总能把白少筠喂饱,各种意义上的饱。
不过肖宇嘴上从来不饶人,时常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眉毛挑得老高:“你不会是想赖上我了吧?我可告诉你,喜欢我的人能从我们学校门口排到酒吧去,你想都别想。”
白少筠笑嘻嘻地侧身挤进门,把购物袋搁在餐桌上,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说:“噢哟,我们少爷想爬墙了?”
肖宇嗤了一声,走过来帮他接东西,嘴里不咸不淡地说:“要真找了别人,‘爬墙’这话可不兴说哈。咱俩又不是正经对象,谁找谁算爬墙?”
白少筠听了大半会儿没吭声,可不敢多说,怕被赶出去。
等肖宇忙完手头的事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白少筠把洗好的葡萄放到茶几上,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是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地响。
白少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又说了一句:“要不,我们俩试试?”
肖宇正在往嘴里塞葡萄,嘴巴关了一半,葡萄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指背擦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白少筠,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脑子有泡吧。
“您老可别了吧。”肖宇把葡萄咽下去,语气干脆得像是在拒绝一个推销保险的,“你自己什么德行自己还不知道啊?你要能稳定下来,我倒立吃你那个。”
他说“你那个”的时候,目光意味深长地往下瞥了一眼。
白少筠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生气,而是觉得肖宇说得对,他确实不是个能稳定下来的人,这大概跟父母离婚有关系,让他对一辈子这三个字产生了深刻的不信任。
他可以喜欢一个人,可以跟一个人在一起很久,但只要有人把“永远”这个词摆到桌面上来,他就会本能地想要逃跑。
肖宇看人准得很,一眼就看穿了他。
不过这不妨碍白少筠把倒立吃你那个当成一个挑战,然后把肖宇折腾得够呛,最后锤了白少筠好几下子,把人手臂都锤青他忍不住告饶了才作罢。
……
白少筠觉得自己司法考能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准备了一年,头发都掉了那么多,要是不过关简直是天理难容。
成绩出来那天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工作日,白少筠在公司上班,坐在工位上刷新了十几遍网页,页面终于跳出来的时候,他先闭了一下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睁开眼。
——过了。
分数不高不低,稳稳妥妥地过了。
白少筠坐在工位上,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满足感像是温热的糖水一样,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但旁边的同事还是从他不自觉敲击桌面的手指节奏里看出了端倪,问他是不是考过了。
“过了。”白少筠笑着问,“你呢?”
大家都过了,算得上是一件大喜事。
白少筠特地请了下午的假,决定带肖宇去玩。
肖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白少筠在那头兴奋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两个调。
肖宇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逃课,这节课的老师点名点得特别勤,但听到白少筠声音里那股压都压不住的雀跃,心一横,把课本往包里一塞,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两个人在学校门口碰头,肖宇穿了一件姜黄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地垂着,跑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
白少筠靠在车门上看着他跑过来,觉得这真是个没少年年啊,竟然被他拥有了。
“去哪儿?”肖宇拉开车门坐进去,气喘吁吁地问。
“游乐园。”白少筠发动车子。
肖宇愣了一下,随后乐了,“你可真会选地方。我上次去游乐园还是初中春游。”
“那今天就当补一次春游。”白少筠说着,车子拐上了主路。
去游乐园的路上,白少筠打开了车载音响,放了一首很老的流行歌,肖宇在旁边跟着哼哼,时不时把歌词唱错几个字,他也不纠正,只是在那笑。
刚到游乐园的停车场,车还没熄火,白少筠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亮着林森的名字。
白少筠接起来,林森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和粗粝:“考试过了没有?”
白少筠靠在驾驶座上,嘴角翘起来,故意用一种很欠揍的语气说:“你还挺关心我的,连这个都知道?”
林森在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们这边有个工人,他女儿今年也考,正说着,所以来问问。”
白少筠听出他声音不太对劲,皱了皱眉:“过了。你声音怎么粗了?不会是感冒了吧?那得去买点药,别舍不得钱。”
林森在那边嗯了一声,然后电话就挂了,干脆利落,多说一个字都像是要收费似的。
白少筠握着手机看了两秒钟,屏幕已经暗下去了,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总觉得林森刚才那句话有点奇怪——“我们这边有个工人”,他那边的工人,他女儿考什么?考司法?哪有那么巧的事。
但他没来得及多想,因为副驾驶上有人正盯着他上。
肖宇歪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介于审视和调侃之间,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谁啊?你跟谁打电话呢?语气怎么听起来不太一样?
白少筠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把手机丢到中控台上,解开安全带走下车。
游乐园的大门就在前方,巨大的摩天轮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缓缓转动,远处隐约传来过山车上游客的尖叫声,高高低低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走吧。”白少筠拿回手机后跟肖宇说。
肖宇从车里出来,也没再追问,大步流星地往游乐园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发现白少筠没跟上来,又转过头来等他,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进了游乐园之后,肖宇直奔过山车而去。
白少筠站在下面看着他坐上去,说自己恐高就不奉陪了。
肖宇系好安全带,从高处低头看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过山车缓缓启动,爬升到最高点,一个俯冲,肖宇的鬼脸变成了一声拉长的尖叫,被风吹散在十一月的晴空里。
白少筠站在下面,双手插兜,仰头看着过山车在轨道上飞驰,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忽然想起刚才林森在电话里的声音,那道沙哑的、带着粗粝感的声线,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不像是普通的感冒。
他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去买药?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肖宇从过山车出口蹦蹦跳跳跑过来的身影打断了。
肖宇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额前的头发竖起来几根,眼睛亮得不像话,拉着白少筠的胳膊说:“再来一次!太爽了!”
“你一个人去,我在下面等你。”白少筠依旧拒绝,开玩笑,他已经是上班的人了好不好,要跟着尖叫就太没面子了。
“你也太没用了,”肖宇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一个人转身又去排队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别乱跑啊,我出来要是找不到你我跟你没完。”
白少筠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牵着手的小情侣,有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孩,有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学生,也有和他们一样的年轻男男。
从游乐园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白少筠以为一切会这样继续下去,直到收到林森的一条微信。
那天他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合同,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他瞥了一眼,是林森发来的:“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