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燥气与炊食的烟火气揉作一团,弥漫在整片营地。
费淼双手提着两桶溪水,刚踏进营内,便看见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的游侠聚拢,黑压压围成一团,隐隐透着几分剑拔弩张的紧绷。
他神色一凝,将水桶放在地上,侧身挤过密不透风的人群。
只见白日那名威胁差役的官吏,此刻正领着七八名带刀官差围在他们的帐篷前,将吴燕婉与季温两姐妹唤出帐篷,气势慑人。
费淼快步上前,站到吴燕婉身侧,脸上满是戒备。
那官吏斜睨他一眼,见姐弟二人到齐,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盘问。
他问及涉事四人的姓名、年岁、门派等,季温两人一一应答,官吏低头记下,很快便轮到吴燕婉。
她声线平稳:“在下吴燕婉,年十四,湖州清溪镇人,这是我师弟费淼,年十三,与我相依为命,我二人未入门派。”
官吏闻言,抬眼扫了一眼穿着朴素的二人,狭长的眼中掠过一抹赤裸裸的轻蔑。
他在卷轴上草草书写几笔,下一瞬便喊道:“来人!此女目无军纪,在军营内公然教唆他人斗殴,即刻将她押入监牢,听候发落。”
这结果令众人瞠目结舌。
喧闹的营地忽地一静,随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疑声。
吴燕婉据理力争:“请大人明鉴!那壮汉先对在下痛下杀手,在下不过为了自保,这才奋起反击,在场诸位皆可作证,敢问大人,在下何错之有?”
季温二人见状,纷纷仗义执言。
“这位大人,吴女侠所言句句属实,我们可为她作证!”
“吴女侠好歹是赶来支援将士们的江湖义士,还请大人开恩!”
围观众人满腔愤怒,纷纷开口附和,人声鼎沸,几乎要淹没整个大营。
“没错!都是那壮汉挑事在先!”“为官断案不分曲直,颠倒黑白,何来公道!”“无凭无据便冤枉好人,简直欺人太甚!”
可那官吏面色却始终冷硬如铁,端的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他将手中的卷轴盘拢捆好,盖棺定论:“入义士营者,当恪守军规,军法无私,岂容尔等狡辩?不必多言,押下去!”
他身后数名官差听令,缓缓朝吴燕婉逼近。
费淼满脸警惕,手中的长剑已然缓缓出鞘,吴燕婉悄无声息地将手放在剑柄上,季温二人亦无一退让,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保持肃静!”“借过!本将前来处理公务!”“各位大侠请勿冲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名身披铁甲的将军携数名士兵走入了义士营。
来人正是参与此次剿匪的三镇镇军将领,三人身上的铁甲映着夕阳余晖,威风凛凛,眼中皆是为人将领的正气。
正要上前拿人的官差闻声,当即停下了动作,连忙转身,站得笔直,向来人低头以表敬意。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官吏,此时也点头哈腰,谄媚地笑道:“哎呦!哪阵风把三位将军给吹来了?”
“营中不过发生了件小事,下官已处理妥当,不劳将军们费心。”
吴燕婉冷眼旁观着这极致的变脸,心底嫌恶。
好一手灯下黑,三言两语便想息事宁人,还把她当成了哑巴。
不等她开口辩解,为首的镇将语气友善,声音洪亮,解释道:“诸位,底下人来报,义士营内有人聚众斗殴,裴将军特意派在下前来处理此事。”
言罢,他接过官吏手中的录事卷轴,将其递给手下,那手下拿了卷轴,便步履匆匆地往义士营外去了。
随后,他继续道:“在下已派人将录事卷轴送往裴将军营帐,待裴将军阅览完毕,定会给诸位一个公正的处置,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裴雁迟身为圣上亲封的昭勇将军,年少有为、战功赫赫,一向治军公正,素来享有礼贤下士的美誉。
众人见他搬出裴将军,便不再哀声载道,暂时散去做自己的事,义士短暂归于平静。
镇兵主营,主将帐内。
军帐内部宽阔,火把燃的正旺,灯火通透,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火光映出男人深邃的眉眼。
裴雁迟摊开卷轴,目光扫过闹事人员名录,最终停留于吴燕婉的名字。
他目光幽深,紧锁着那阔别已久的姓名,震惊、惦念与怅然交织,攥着卷轴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留下一道深深的褶皱。
偌大的营帐内,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抚平褶痕,继续往下看去。
官吏的字迹潦草,事件过程也记录得极其简略,只说男女游侠发生口角,女子遂重伤男人。
待他看到罪名一栏时,不免微微皱眉。
罪名只有简单的四个字:聚众闹事,可众在何处?
整件事放下旁人不论,只将罪名强加于该名女子,颇有欲盖弥彰之感。
裴雁迟当即传令,命涉事官吏即刻入帐回话。
不多时,那名官吏便仓促地进入帐内,满心忐忑地垂首在前。
起初,面对裴雁迟的盘问,他尚且心存侥幸、含糊其辞,试图蒙混过关。
裴雁迟见他这幅犹豫的模样,神情严峻地逼问道:“本将军要听实话,若你有半句虚言,按军法处置!”
裴雁迟治军素来严苛,莫说那棍棍扎实到肉的军棍,光是在那暗无天日的监牢里饿上几日,用些军中的手段,都能要了他半条命。
官吏本就心中有鬼,闻言,当即战战兢兢地朝他作揖,将真相吐露得一干二净。
闹事的壮汉原是青螺山山脚下的猎户,常年孝敬该官吏些自家酿造的好酒与野味,对他颇为恭敬,一来二去,二人便熟稔起来,此次上山剿匪,猎户一听有不少赏银,便向该官吏主动请缨,想要加入义士营,官吏念及他靠山吃山,对青螺山地形较为熟悉,难出差错,便私心作祟,滥用职权,为其弄来一套镇兵军服,出兵点名时不查此人,让其混入镇兵当中,不与义士营一众游侠前往打头阵,避开凶险,待剿匪结束后安稳领赏即可,谁料这猎户私底下竟是个行事暴戾无度之人,入营后便对三名女子悍然出手,结果惨遭教训,遂心生怨恨,反倒恶人先告状,该官吏既想包庇猎户,又恐招惹上坎离台,便挑选背景薄弱的吴燕婉顶罪,以为这样便能万事大吉。
待真相交待完毕,官吏大气都不敢喘,颤抖着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同时悄悄觑了裴雁迟一眼。
裴雁迟正站在桌案前,眼神森然地看着他,眸底隐隐渗出怒气。
官吏吓得连忙低头,任由冷汗滴入脖颈,尽管痛痒交加,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裴雁迟声音沉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变动镇兵人数,在军中徇私枉法,按我朝律法,理应论斩!”
官吏闻言,当即跪倒在地,磕头不止,连连求饶。
“请裴将军饶命!下官知错了!”
“下官一时鬼迷心窍,做出此等蠢事来,求裴将军开恩,给下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心底暗叹倒霉,从前朝廷派来的将军品级虽不高,却个个都通情达理,对江湖人之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有甚者,也会与他们底层官吏一同从中捞些油水,偏偏这位裴大将军手段雷霆,区区江湖人在义士营内聚众斗殴,没想到他竟如此较真。
裴雁迟见他卑躬屈膝的模样,并未直接回应,转而问道:“义士营环境如何?”
官吏支支吾吾,将义士营的环境简单描述了一遍,再也不敢掺假。
裴雁迟听后,沉默片刻。
“从前朝廷招揽义士,可都按此规格布营?”
“是……历年皆是如此。”
裴雁迟闻言,脸色越发阴沉。
随后,他吩咐道:“本将会从账上拨出私银,用于整修义士营,所有规格与陈设,一律按照主营同等标准置办,于明早义士下山之前完工,不得延误。”
他抬眸,目光锐利地扫过跪地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