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延到离春闱仅剩三日,终于还是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沐清欢这个“未婚妻”若再不露面,未免显得太过失职。
沐清欢站在小院前,踌躇再三,终于鼓起勇气敲响院门。
来开门的是阿梧。见是沐清欢,他赶忙侧身引路,“姑娘您可算来了,公子可是日日惦记着您呢。”
江淮正坐在窗边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抬眼隔着窗子望了过来,眸中顿时迸出一抹惊喜的神色。
然而等沐清欢踏入书房时,江淮却又自顾自地低头看书,对沐清欢的到来充耳不闻。仿佛书中有什么引人入胜的精彩段落。
看江淮这幅别扭的样子,沐清欢原本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大半。她语气温软道:“阿淮,我们已经十多日没有见面了。你当真要这样一直生闷气,不和我说话吗?”
“是二十三日零五个时辰。”江淮闷闷地纠正道。
他其实也知晓,自己的情绪来得没有道理。年节期间,家家户户皆要往来应酬。沐清欢家中约束又严,抽不出时间来看他才是情理之中。
可是……她怎么能在猝不及防地吻过他之后,转头就走,之后一连二十余日杳无音信?
没有她消息的这些天,江淮几乎是日日牵肠挂肚,夜夜辗转反侧。起初是为了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后来则是担心沐清欢在家中身不由己。
他抬眸看向沐清欢。为了考前的吉利和喜气,沐清欢今日一改往常在江淮面前的素淡打扮,穿了一身绯色交领长袄,发上簪着江淮赠的那支赤金缠织海棠簪,显得秾丽动人,灿若烟霞。
江淮看得怔住,气性瞬间消了大半。然而转瞬间又想到,她神色从容,甚至还有心思打趣他,看来早已把除夕夜的亲近抛之脑后。
在江淮幽怨的神情中,沐清欢取出准备好的物件,拖长语调叹道:“唉,这可是我特意准备的护膝。原本想着贡院阴冷,担心我的未婚夫要受寒受累。”
“可他不但不理会我,还同我置气。看来,我这番心意只能付诸东流了。”
说着,沐清欢作势要把手中的东西收回去。
江淮哪里还顾得上刚才的小脾气,赶忙伸手接过。哪知沐清欢递来的箱笼里不止有护膝,还有棉被、软枕、手帕、干粮和一些基础的药物,思虑周全一应齐备。
很难形容江淮此刻的神情。沐清欢只觉得,若不是还要维持在她面前的形象,江淮很可能眼圈都要红了。
考前几天的时间点,沐清欢不想让气氛过于低沉。她想要转移话题,便随手拿起桌上一摞堆叠的书稿翻看了几页。
谁知,压在最下面的那张纸忽然轻飘飘滑落下来。等江淮意识到想要遮挡时,上面的内容已然一览无余。
摊开的画纸上,少女的神情亦喜亦嗔,一双杏眼微微睁大,显得格外鲜活明媚。
沐清欢看了两眼,才意识到江淮画的是她此前发脾气时的场景。
临近考试,沐清欢原本还预备给江淮做些心理安抚。毕竟历次春闱,都有考生因过于紧张在贡院中晕倒的案例。
没想到,江淮倒是格外从容悠闲,甚至还有心思替她做画。
沐清欢对着画像,越看越觉得新奇。
宫中画师每年都会为她画像,但一来,宫廷中多崇尚艳丽浮华的画风,着重描绘她华贵的衣着配饰。二来,画师心怀敬畏,自然不敢长久直视沐清欢的面容。
不止是她,宫中女眷们的画像亦是如此。往往衣裳的每处花纹、簪子的每处纹路都画得纤毫毕现。可涉及具体的容貌神情,却只是淡淡地虚勾轮廓,显得模糊不清。
以至于画中之人徒有一身锦绣衣饰,而无半分灵动生气,倒像是个隐在繁复珠翠之中的陌生人,与江淮画出的这幅却截然不同。
看沐清欢对着画像沉默不语,江淮以为她心有不满。正忐忑间,却听沐清欢说,“我以为,你即便要画我,也该是其他的场景。”
譬如他被陷害时,她护在他身前替他辩驳;或是他走投无路之时,她冲他伸出援手。
在沐清欢的预想中,这些该是让江淮爱上她的瞬间,理当更加刻骨铭心。
江淮听懂了沐清欢的话中之意。可是,那些时刻的沐清欢,或许只是出于怜悯或善良的本心。若换作遇到其他人,她大约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而这些嗔怒、鲜活的情绪,却是唯独只属于他的。
江淮张了张口,还是难以向沐清欢坦白自己那点微妙的独占欲。
江淮这般左右为难的羞窘神情,又激起了沐清欢促狭的恶趣味。她按捺住撩拨的心思,只暗暗记下这一笔,等春闱过后再细细捉弄一番。
半晌之后,沐清欢又想起一事,有些为难地蹙眉,“只是……开考那日,我恐怕没法去送你。”
这应当是所有士子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时刻。旁人都有亲人送考,百般叮咛嘱咐、嘘寒问暖。
唯独江淮,却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踏入贡院。
一想到这幅场景,沐清欢便心有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