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司天台夜观星象后,奏称北方的玄武、虚危二宿星芒昏暗,有黑气缠宿,主大凶之兆[1]。若此后一月间,圣驾往北方登高祭拜,恐与星宿冲撞,有损国运。
若放在往常,这样的星宿之说只需避开即可。但如今离新年已不足一月,而过往每年元日,皇帝皆会领阖宫上下往法门寺祈福。
法门寺地处正北,主殿外又有数百级台阶需攀爬而上,正应验了司天台的“往北登高”一说。
皇帝听完奏报后只沉吟不语。待去汀兰殿看淑妃时,有些犹豫地提起此事,“虽说司天台的话不可不听。但法门寺乃我大绥国寺,历年元日往法门寺祈福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如今贸然改变,总归显得轻率。若来年社稷不宁,反倒让有心人议论朕的过失。”
淑妃温言劝道,“天象之说,陛下自有定论。只是若单论祈福,菩提寺亦是个好去处。”
皇帝拧眉思索,“但菩提寺历来香火旺盛,元日那天更是全京城蜂拥而去。若因皇家祈福而将百姓隔绝在外,亦是不妥。”
其实并非没有两全的法子。但想到沐清欢的交待,淑妃咽下了准备继续劝说的措辞,只柔柔应道,“陛下思虑周全。”
停顿片刻,她又补充道,“臣妾第一年操办新春宫宴,总归力有不逮。这祈福之事,不如还是让贵妃姐姐操持吧。”
皇帝颔首应允。待几日后,又召司天台再度推演。监正奏称菩提寺所在的东南方位新增亮星,拱卫紫微,为大吉之兆。
最终,皇帝拍板定下,将祈福地点改为菩提寺。京兆尹则在城中张贴出告示,菩提寺于元日辰时戒严,百姓们可避开此时段前往。
汀兰殿中,沐清欢与淑妃围着棋盘相对而坐。
茶香袅袅间,淑妃落下一子,幽幽道,“谢家在司天台的人脉,我进宫五年都没有动用过。如今为了你,可是连底牌都掀开了。你还遮遮掩掩,不肯告诉我在谋划些什么。”
沐清欢随之落下一子,堵住了淑妃的棋路,“娘娘安心等着便是。此事若成,不止能重创贵妃,娘娘的地位亦能更上一层楼。”
淑妃看了看棋局,投子认输,“但愿能等来公主的好消息。”
沐清欢将黑子掷回盒中,笑道,“娘娘棋艺精湛,本该在我之上,今日一下午却连输四局,想来是心神不宁的缘故。”
淑妃叹了口气,神情有几分迷茫,“从我彻底接手宫务至今,已过去两月有余。我原本日日悬心,提防贵妃暗中作梗。谁知她态度谦卑得很,处处周全礼让,反倒衬得我像个步步紧逼的恶人。”
“若不是你告知隐情,我还真要当她是后宫第一大善人了。”
被赵氏伪善面孔蒙骗的人前仆后继。沐清欢对淑妃的疑虑毫不意外,“因为在贵妃心里,娘娘与我都构不成威胁,犯不上费心算计。”
贵妃识人向来泾渭分明,只将所有人划分为两类。一类是于她毫无威胁,或是可供她利用之人。在这些人面前,她向来格外宽宏忍让。即便偶有嫌隙,她亦能主动放低姿态,息事宁人。
而第二类,则是阻挡她前路的绊脚石。这些人纵使过往曾于她有恩,她也会毫不迟疑地动手铲除。
而沐清欢与淑妃,一个是没有同母兄弟的公主,一个是没有子嗣的嫔妃,即便再得皇帝宠爱,也对贵妃所谋并无阻碍。
听完沐清欢的分析,淑妃心悦诚服,“公主倒是格外了解她。”
这话狠狠戳到了沐清欢的痛处。她对贵妃的透彻了解,可实打实地来源于过往的血泪教训。
见沐清欢面色不佳,淑妃自知失言,有些讪讪地岔开话题。
她拿出先前整理好的驸马人选名册,“这里头可比上次送到公主府的人选更多,有些是刚刚回京述职的青年才俊。公主若有心仪的,我便在新春宫宴时将他们的座次靠前安排,方便公主细细甄选。”
沐清欢随手翻了几页。名册中的家世才学先不论,容貌倒都算得上周正,看得出淑妃确是用心筛选过。
但有了江淮对比在先,这些面孔便各个都显得平平无奇,实在难以让沐清欢提起半分兴致。
她漫无目的地翻看着,视线忽然在其中的一张停了下来。
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浓艳的绛紫,袍摆绣满繁复花样,显得颇为浮夸。
沐清欢的神思渐渐飘远。印象中,江淮似乎总是一身素白,装束也格外简单。若是......将画像上的这般秾丽颜色让江淮穿上,定然别有风味。
想象着江淮被摆布着穿上这身繁复装束,在铜镜前手足无措、耳根泛红的模样,沐清欢暗自下定决心。等日后有机会,一定要让江淮试试。哪怕......只穿给她看也好。
淑妃见沐清欢眼神久久停驻,唇边还漾出一丝笑意,以为她对画像上的男子起了兴趣。正想凑过来看是哪家公子,沐清欢却已兴致缺缺地放下画册,“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如今实在没心思考虑这些。”
淑妃眨了眨眼睛,“公主是真没心思,还是已有珠玉在先,才看不上眼?”
见沐清欢疑惑,她饶有兴致道,“前几日听阿珏说起,公主在外头养了个小郎君。我当时还不信,如今看来,难不成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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