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生气,并且毫不遮掩自己的怒火。
从二人相识起,她多数时候都从容克制、温婉收敛。他从没有见过她这般失态的模样。
她的神情因愤怒而格外生动鲜活,一双杏眼圆睁,含着嗔意,显得目光灼灼。
他应该检讨自己的错处,但想到沐清欢的怒火是因关心他而起,江淮心里便有几分抑制不住的窃喜与雀跃。
他悄悄鄙弃着自己的想法,而后温顺地垂下头,语气柔软,“皎皎,我错了。”
说罢,他抬眼悄悄瞥了瞥沐清欢的神情。见她面色缓和许多,江淮心中一松,拿起被丢在衣襟上的发簪,小心翼翼地重新插回她的发间。
房间内的烛光斜斜照在江淮的侧脸上,将他原本瘦削的下颌线条温润了些许。浓润的乌发披散下来,几缕发丝垂在颈侧。眼神温软,与眉眼间的倦色一起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
原先翻涌的怒火一瞬间泻了干净。沐清欢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随即唾弃自己被美色所迷,轻易便心软下来。
然而过了一会儿,沐清欢又忽然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恼火呢?为江淮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简直荒谬至极!
不过沐清欢很快又说服了自己。毕竟江淮这幅容貌实在合她心意。但若就此憔悴下去,再让她演出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便有些难为她了。
沐清欢领着江淮一路来到同庆楼。她原本还暗自打算,若江淮不肯随她出来,便要再发一通怒气。谁知江淮十分听话,任由她牵着衣袖,将手炉塞进他的袖管里。
暖融融的手炉揣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中,将风雪隔绝在外头。行走间,两人的手指不时相互触碰。江淮因常年握笔而带有薄茧的指腹轻轻覆在沐清欢细腻的指节上,分不清是
过往来到同庆楼,她往往直奔顶层为她常年预留的雅间。但现下,这番特殊待遇显然会引发江淮对她身份的怀疑。她便只挑了个普通包厢,示意暗卫留心着四处的动静。
沐清欢对着菜单将其中招牌的几道菜式全部点了一遍。待上齐之后,让小二拨出一部分给阿梧,便盯着江淮吃了起来。
同庆楼的厨子在外头算是顶尖,但和御厨比起来,厨艺还是差了些许。沐清欢本就没什么胃口,浅浅夹过几筷子之后便搁了下来。
江淮劝了几次,见沐清欢确实不感兴趣,便也没有勉强。只轻声劝道,“世上多有饥寒交迫之人,往后还是不要浪费食物为好。”
浪费?
沐清欢心里从未有过浪费的概念。她午膳晚膳每餐皆有十余道菜,每道往往只尝上几口,便被撤了下去。
但她也知道,那些撤下的菜并不会就此被倒掉。宫女布菜时皆用公筷,待撤下时大多仍品相完整,很快便被下头的宫人侍婢们分食一空。
除了得以尝到御膳的低品阶宫女,还有负责采买备菜的内侍厨娘、负责供货的商户......不论是在宫中还是公主府,一道道环节里,因她铺张而得益的人数不胜数。若她真要厉行节俭,每餐皆只按定量的分例,且不说是否因寒酸而有损皇家颜面。率先蒙受损失的,反而是底下的下人。
但江淮不曾接触过这些。二人所处位置不同,看到的角度自然迥异。但沐清欢忽然间意识到,不止一座小小的公主府,整个官场亦是如此。水至清则无鱼,如江淮这样过于鲁直的人,或许并不适合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