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得早,沐清欢靠着车上的软垫闭目小憩。马谁料车刚走到半路,桂华匆匆掀开车帘,禀报道,“公主,兴平侯夫人出手了。”
沐清欢瞬间睁眼,“侯夫人不问世事多年,出手倒是干脆利落。”
桂华简要地描述着暗卫得来的事情经过,“侯夫人以偷盗府中财务变卖的罪名,直接捉了江公子的养母柳姨娘,又遣人到药铺告知此事,言辞间颇有......羞辱。
桂华抬眼看了看沐清欢的神色,见并无异常,继续道,“侯夫人给了江公子十日时间,若不能补足柳姨娘偷盗的银钱,便将柳姨娘送官。
“江公子已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银钱,但距离侯夫人所说的数目,还差了五百两。”
沐清欢懒懒应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若说侯府二房先前用的是上不得台面的阴招,那么侯夫人的手段便称得上阳谋。
兴平侯府如今一盘散沙,规矩废弛,府中账目早就疏于看管。各房姨娘为自身后路盘算,早暗中私藏变卖金银细软,真要严查下去,只怕谁都不会无辜。
侯夫人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轻易便拿出了实实在在的罪证,唯独夸大了其偷盗的金额。
江淮若想继续科考,便不能让柳姨娘背上罪名被送进官府,只能筹钱救母。
桂华又说,“只是......侯夫人拿不准公主的想法,只先把柳姨娘关起来,没让她受什么苦头。侯夫人的意思,后院的女眷们到底是可怜人。”
“她倒是心善,”沐清欢摩挲着腕上清透的玉镯,“不必为难柳氏,只要能暂且挟制住江淮便够了。”
沐清欢心里估算着,江淮在十天之内筹出五百两的难度。
他那两位同窗的资料已经调查清楚。一个是魏家长子魏泽,其祖父曾官至光禄寺卿。但其父才干平平,为官多年也无甚建树,如今只领着国子监司业的闲差。
另一个则是常家次子常文镜,其父任湖州知府,兄长则于上届春闱进士及第,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魏家不复从前风光,魏泽多半借不出什么银钱;常家虽然境况尚好,但常府中馈由常文镜长嫂打理。常文镜若要一次性支出大笔银钱借给江淮,恐怕也有些难度。
一行人顺着踪迹,赶到江淮仓促落脚的客栈、客栈简陋破败,又因秋日多雨,大堂的地上积着一汪汪浑浊的水洼,潮湿阴冷的气息裹着墙角的霉味渗出来。
阿梧抹着眼泪走出房间,抬头看见沐清欢,他如同有了主心骨般扑上来想要跪下,“姑娘,求您帮帮我们公子吧!如今有人是铁了心要毁了他的前程啊!”
桂华早吩咐侍卫安排好隔壁的房间。几人拉着抽抽噎噎的阿梧去房间里细细安抚。他年纪尚小,几番诱哄之下,便倒豆子似的把今日之事尽数说了出来。
只是他尚有几分机灵,并未透露出兴平侯府相关之事,只以“夫人”、“姨娘”之类代替。
沐清欢原本只百无聊赖地听着。但当听到被暗卫略过的、江淮被辱骂的锥心之言,她骤然僵在原地。
“娼妓之子”、“卑贱下流”、“上梁不正下梁歪”......
烦躁的情绪莫名涌上来,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她自幼长于深宫,地位尊崇,即便是处境最艰难之时,也不曾有人对她说过半句重话,更遑论是这样赤裸刻薄的污言秽语。
江淮听见这些话时,会是怎样的神情?还是对他来说,这些刻毒的言辞早已如影随形?
沐清欢缓缓走到江淮的门前。她伫立在门口,却一时没有勇气推开这扇虚掩的门,反倒生出了一种转身逃走的冲动。
深呼吸几次后,她甩掉了纷乱的思绪。抬手叩了几声,门里无人回应。情急之下,她一时顾不得许多,径直推门而入。
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灯光的边缘虚虚笼住江淮的影子。顺着灯光看去,江淮正垂头蜷缩在角落的小榻,手臂紧紧抱住膝盖,脊背贴着长出青苔的墙壁。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长久地僵在原处,若不是微微颤动的睫毛,几乎要让人疑心他已经失去声息。
鞋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沐清欢一步步走到江淮面前,蹲下去与他平视,唤道,“江公子?”
江淮迟钝地抬起头,在昏暗的光里辨认着沐清欢的面容。半晌,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嗓音沙哑,“皎皎?”
素日里洁白平整的长衫此刻遍布褶皱,泥点零零落落洒在上头。凌乱的发丝黏在脸颊边,显得瘦削憔悴。他的眼神空洞,毫无波澜,如同澄澈的湖水蒙上一层尘埃。
沐清欢心里倏地动了一下。
她应该高兴的。眼前这人,是她最痛恨之人的儿子。她一手促成了他的窘境,把他一步步推到悬崖边缘。只要在这一刻伸出手,拯救他于水火,她便会拥有他毫无保留的感激与忠诚。
这么想着,沐清欢走到江淮身边坐下,递过一条干净的帕子。
江淮小声道谢,侧过身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污渍。
这样的时刻,他并不愿沐清欢看见他的窘迫。
昏暗的房间里,许久都没有人开口。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江淮深吸一口气,“姑娘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