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雕花窗柩透进层层帷幔,床榻上人静静不动,双手交叠,不见困倦,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上方。
这帷幔上破了个洞。
半个时辰,这是方卿酒得出的结论。
事实上,他已然忘记方卿安是几时离去,唯独耳边萦绕着他临走前留下的话:
“你对方卿年而言,是利害共存的危险。”
像在提醒他,又是在威胁他。
方卿酒没深究,却清楚了一件事。
天机监在皇宫,其国师只接待皇室之人,若是他想要进宫见国师,必须要用三皇子这个身份。
只能利用方卿年。
吱呀~
冷风顺着缝隙进入屋内,吹得原本积攒的热气散了许多。
方卿年入室瞧见在床上静默不语的方卿酒,眉宇间躁郁更甚,“见了方卿安,竟让你这般消沉?”
来临必然会将一切告知方卿年,可这正是方卿酒需要的。
”来临都告知你了,又何必再问,倒是你出去一天,苦着一张脸进来,莫不是被人欠了债?”
方卿年没应方卿酒的挖苦,冷声警告:“不要相信他。”
方卿酒闻言,语调阴阳怪气嘲讽:“不信他,我更不信你,你到现在还未和我说刺杀原因吧?”
方卿年蹙眉,似乎并不愿意告知,“原因很重要吗?”
“废话!我总得知道我这刀被捅得值不值吧!”方卿酒冷笑看着他,一副不知便不罢休的模样。
哗哗清水声响起,飘着白雾的茶水被缓缓倒入茶盏。
方卿年抬手拿起,刮了刮茶盖,轻抿一口后,才不疾不徐开口:“五天前,关州大旱,关州知府请求赈灾的折子被推出来,陛下想找个能接差事的人,原本选定的赈灾使三日前因扯出混迹青楼的弹劾罢免,陛下在朝会放言想给皇子们一个历练的机会。“
方卿酒疑惑开口:“你和方卿安不至于争一个赈灾使闹得这般吧?”
“不错,谁做赈灾使不重要,目的达到才是关键。关州虽不是机关险要之地,却是世代大族定居于此,大族不好拉拢,却重民心,关州赈灾最得民心。”
方卿酒眼含复杂之色,语气挖苦:“这不是你最主要的目的吧,你看上去可不是会为百姓费心的人。”
面对方卿酒的挖苦,方卿年冷然一笑,茶盏被重重磕在桌上,“当然,比起这些,赈灾收拢民心最简单不过,重中之重便是控制流通,关州乃是粮食产地,几乎占据大熙一般产量,若是能得此,对我便是最好的助益。”
“哈,说来说去,你们最在意的不是百姓,而是在这件事所得利益。”方卿酒眉宇间怒气浅现,顺势靠在床沿,情绪高涨带动了胸口的伤,疼痛渐生。
方卿年指节轻叩桌面,抬眼看他,眸底不见一丝波澜,“不管是谁,百姓都会得到朝廷的赈灾粮,所以这是我和方卿安之间的争斗,可惜陛下已经下旨让他前往关州赈灾。”
没等方卿酒再问,方卿年反而调转语气,比起方才多了几分庆幸和嘲讽:“不过是方卿安作为赈灾使便罢了,若是方卿钰那个蠢货,恐怕躺在床上的就不是你了。”
方卿酒心中嗤笑,遥想当年老娘的教育,再对上如今方卿年的样子,真真是讽刺十足。
他自小就被自家娘亲灌输的思想都是百姓利益高于一切,虽实际上他没严格执行,但至少在他眼中大熙百姓是重要的,不能随意作为争权夺利的砝码。
而方卿年和方卿安显然是将个人利益置于百姓之上。
“你不认同?”方卿年蹙眉看着方卿酒,似乎是想到什么,随即脸上的嘲讽放到极致,“慈悲心泛滥的蠢货,你以为对谁念情,日后他们会对你留手吗?无可救药的蠢货。”
方卿酒本就不好的心情,被骂了一遭心里的那股火骤然被点,下意识抓起跟前的方枕朝着方卿年砸过去。
方卿年习武多年,本能反应躲避,但不知是意外还是巧合,那方枕竟不偏不倚砸到他身上了。
头一次,在方卿年那张万年冷脸看到错愕的神色,方卿酒心里爽了,长舒一口气,道:“活该。”
方卿年拧着眉瞪着他,冷着脸,死死抿唇不语,面色阴沉的样子有几分唬人。
半晌,方卿年打破寂静,语气比方才更加生硬:“我去了相国寺。”
听到这话,方卿酒立即正色道:“相国寺?你对那很熟?”
“相国寺寺主与我相识,今日那老头与我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一堆破烂箩筐货,我只听明白,你确实如我半身之说,但为什么会造成这个情况尚且不得而知,所谓“若想回去,需了却旧执,心若空镜,方可到达彼岸”,老头说话总是遮遮掩掩,玄乎其玄。”
相国寺寺主法号空明,是当朝德高望重之人,已有九十岁高龄,长寿之人深得敬重,方卿酒所在的世界,他家渣爹甚至还给空明寺主挂了个空头任职。
只不过他自小不爱听什么佛法玄说,渣爹进香参拜他不情愿跟着只去过一次,对空明寺主仅有一面之缘。
“你,应该不是一个能为了我去特意问这件事的人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方卿酒忍不住往前挪动几下,一只手扶着床沿,一只手抓着身上的被子,眉宇间闪过防备和好奇。
“呵,目的,自然是你对我有用,你应当看出,我与方卿年斗得厉害,就连方卿钰那废物也在朝堂中有一足之地,因此我必须组建自己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