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医生。”沈放闷声说。
医生多看了一眼沈放,劝他道:“我治疗的时候他提过很多次你的名字,不告诉你这病情肯定是不想让你为他担心。别想太多,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照顾好他,也照顾好你自己。”
医生目光落在沈放的左手臂上,沈放轻抿唇和医生道谢:“我明白,多谢您。”
“谈医生!又新送来一批病人!”
“来了!”
谈医生安慰似的拍拍沈放胳膊匆忙离开去救新一批伤员,沈放站在原地思忖几秒,缓缓掀开帐篷门帘走进去。
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药水味,机器检测的声音不断。沈放踏进帐篷,一眼看见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的周烬,那一瞬沈放慌乱的心跳得以平息。他无声地靠近病床,眼神始终注视着周烬安静沉睡的脸庞。
沈放发软的脚步停在周烬病床边。周烬头上裹着纱布,脸上骇人的血迹已经被擦干,露出他原本骨相出众、冷白凌厉的脸,他的刘海软软地趴在额前挡住一小片眉骨,眼睫沉沉地垂着,可眉心那块却依旧蹙起生出几道浅痕。
沈放坐下来,他盯着周烬戴着指夹的手掌,抬起手小心翼翼地靠近,停在半空片刻后还是轻轻覆了上去。
沈放碰到周烬的手一瞬周烬的手突然指尖微跳,随即用尽力气勾住沈放的手指。沈放有些惊讶地看着周烬的反应,再抬眸时周烬的双眼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沈、放。”
周烬费力地挤出两个字,沈放心切地握紧他:“我在。”
“没事吧……”
周烬又道出两个字,沈放嘴角牵起弧度安慰他:“没事,我们……都没事。”
“你好好休息。”
周烬听到沈放的回应缓慢地勾了下唇角,而后整个人又极快地陷入沉睡。沈放见周烬再次昏睡过去嘴角的笑意消失,眼里的光飘忽不定。他又坐在病床前待了一会儿,确认周烬暂时不会再醒过来后起身离开帐篷。
沈放重新站在发烫的太阳下,他开始有点讨厌这毫无遮拦的整片刺眼的白光。他垂下头,倏然他脚下的地面又开始微微发颤,周围的人群里掀起一小片骚动。沈放立刻扶住栏杆无声地等余震过去,而后一步一步走到没有生气满是凉意的隔离区,开口对工作人员道:
“我来认领遗体,想要带走安葬,编号104,女孩,康年乐。”
工作人员低头核对名单:“遗体目前还在这里,但你还需要办手续。从医院大门出去右转直走,走过500米有一排蓝色帐篷,那里是指挥部,你去登记,流程走完我才能让你带走遗体。”
“谢谢。”
沈放平静地道谢,走到指挥部和魏书临取得联系,将近一个小时后魏书临出现在指挥部帐篷前,刚下车便看到在阳光下三三两两互相搀扶、憋闷的哭声起伏不停的人群,和独自一人在角落里站得挺直的沈放。
魏书临走到沈放面前,沈放先开口:“年安安顿好了?”
“嗯,他只有几处擦伤,我接回他和其他福利院的孩子在一起,正在休息。”
沈放轻点头:“进去吧。”
魏书临跟在沈放身后踏进指挥部办好手续,他们被安排和其他人站在一起。魏书临随意地瞥过一眼,每个人都无一例外的肩膀向下塌着,沉默地攥紧手里仅剩的一纸同意书。没过多久一名工作人员走到他们面前,语气清晰而平淡:
“走吧,去殡仪馆。”
-
“好了?”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告别厅门口,用不同于问其他人时的语气问面前的两个男人,毕竟这是他见过的少有的和遗体告别最快的家属。
“嗯。”魏书临回答,沈放静静地立在一旁。
“左转去倒数第二个房间,在那里等着签字。”
魏书临和沈放穿过满是裂缝的走廊走到更加安静的一间房间,房间的门正对着一块已经碎了一半的玻璃,一进去就能清楚地看到极近的烟囱里浓烈的黑烟一股一股往外呕,湿腻的腥气闷在空气里缠在每个人身上。
魏书临踏进房间时余光里见沈放的动作不正常地顿了一下,魏书临转头,却发现沈放刚刚还蹙着的眉毛此时又舒展开来面若平常。
“沈放,如果不舒服的话你要不要到车上休息会儿?”魏书临和沈放走到一处角落,憋了半晌的话还是说出来。
“我没事。”
魏书临看着沈放侧脸露出不忍的眼神,自从办过手续之后沈放基本没说过什么话,刚刚在告别厅里他在和康年乐告别时沈放只是沉默地站在后面,魏书临猜不透沈放在想什么,但也能感受到沈放的低气压。
两人等待签字、确认火化、拿回证明,直到那一个朴素四方的黑盒子捧在手里沈放面色才显出一丝变化,他沉如深渊的眼神生出几道裂痕,喃喃问:“准备什么时候安葬?”
“过段时间,等地震的所有事情都处理好,挑个天气好的日子。”
“好。记得安葬之前通知我。”
“会的。”魏书临答应,缓缓望向窗外福利院曾经的方向,“不知道年安知道这个消息能不能接受。”
沈放也抬起眼睛看向远方:“年安应该已经猜到了。”
魏书临动作停住,眼神转了个圈无声地叹口气:“你说得对。”
“你回去吧,福利院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还要回去照顾周烬。”沈放和魏书临道别。
“也好,等我手上的事情处理完就来看你们。你和周烬照顾好自己。”
沈放把康年乐的骨灰交给魏书临,踏上指挥部的车回市医院。他一言不发地坐上车,胃里刚刚消下去的钝痛再次发作,沈放十分用力地按住胃,企图用这种方式止住从身体里涌上来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