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但主打一个能躺着,绝不起来站着。
大比败给了陆寻,要借裴云深解开天机阵是不成了,不如多睡会儿。
只是这床怎么变大了,还软了,连被子都轻柔不少,细闻之下,带着轻微的兰草与檀木香。
不对劲。
躺在床上的林樾瞬间睁眼,简洁的原木房梁变成了烟青色的鲛绡帐,薄如蝉翼的纱帘上绣着简洁的连环云纹,室内的檀香带着刚刚燃烧的温度。
林樾倏地坐起来,环视四周。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也不是普通的弟子内院。
身上的被褥是天蚕丝与云中棉织就,舒适贴肤,入眠安稳。案上供着的那只无耳三足青铜香炉,林樾一眼就看出来是个三品中阶法器,与炉中燃烧的千年青檀香木结合有安神定心之效。
难怪她这一觉,睡着这样沉。
也做了好些梦。
天元宗果然家大业大,拿法器和天材地宝助眠,比她还败家。
昏迷前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林樾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胸口,贯穿的伤口已有愈合之势,附着的草药味让林樾无法辨认自己睡了几日?
林樾掀了被子下床,警惕地往门口去。
好在她的耳力和嗅觉还算灵敏,外面隐约传来的药味和咕噜咕噜的水声带她走向庭院的方向。
转过走廊,庭院中那棵粗壮歪斜的红色枫树下,有人影轻易就引去了她的视线。
长年惨白的素衣,除了红色的唇、墨色的发、深色的眸,身上几乎找不出第二种颜色。
不是裴云深还能是谁。
坐在院中的人第一时间便抬了眸。
淡淡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没什么情绪,只一会儿便落回了面前的药庐。
他没说话,林樾也正在纳闷自己怎么会在裴云深的院子里醒来。
按照大比的规则,现在在他院子里的人应该是陆寻才对。
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口,确认自己的男身后又松了气。
在她主动破除那道封印之前,没人能看出来她的身份。
索性甩了手走向院中,直接在裴云深的面前坐下。
既然没了拜师的机会,虔诚的模样就别装了。
“仙君好兴致,居然有功夫在这儿围炉煮……”林樾的鼻子因为嗅闻动了动,改口,“煮药。”
给她煮药?
这个想法诞生的瞬间,讥讽的语气瞬间就淡了下去。
但又在想起自己被他算计一事,怒从中来。
“不知仙君最后看中了哪位师兄呢?”
林樾的语气带着追究之意,实在不像是一个晚辈。
毕竟此刻的她是五百年后的她,那个人人都恨不得杀了她的魔头。
裴云深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弟子,但一想到他这般的原由,心中了然。
拂袖提起火上的药庐,将之熬好的药汁倒在面前的白玉碗中。
“你的伤差一分便及心脉,调养不当,会影响日后修炼。”
修长的手指将药碗放置在林樾的面前,没有怪罪之意。
林樾扫了一眼汤药,然后是对面的裴云深。
“仙君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你若无意收我为徒,直接拒绝便是,一面应了我,一面又将选徒的机会告知全宗,您老人家何苦耍我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
林樾的语气可以说是嘲讽,裴云深六百岁的高龄,叫声老头儿都不过分。
这次醒来,林樾好像想通了。其实她也不是一定要破这什么天机阵的,她已经活过了一世,该杀的人都杀了,想做的事也做了。
如今重来一世,也没什么好玩的,反倒无趣。
几天前她应该是猪油蒙了心,居然想着喊裴云深师傅,她林樾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
此刻的林樾已经没了负担,直视的目光没有分毫的尊卑之意。
裴云深的情绪一如既往的稳定:“按照凡人的年龄,我的确算得上老人家,可你却不是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
林樾微眯了眼,警惕几分。
“长风门破,在陆家兄妹深陷丧亲之痛时,你看穿了长泽仙门明面帮扶实则觊觎的假义之举,借我之势离开长泽;后来云梦峰寻我,故意用自己身上的疑点诱我收你为徒;又在外门比试中布下一个近六品的高级杀阵。每一件,都不是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所能为。”
裴云深的目光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连语气也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小事。
事情被直接摊开在了台面上。
林樾的眸子渐失温度:“不亏是仙君,晚辈的心思都没能逃过您的法眼。只是仙君既然什么都知道,又陪我演什么呢?”
裴云深回她:“因为你的身上的确藏着秘密,你心思机巧,无惧生死,无自束之规,身负浓厚的戾气与杀意,若无人善加引导,恐入歧途。你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与其将你交于他人,不如让你待在本君的眼前。云梦仙君虽无收徒先例,但不代表就不能从本君这里开始。”
“只是,你在试炼场上布下的阵法杀意太重,创此阵者对某人抱有了极重的杀意,致使催动阵法者也会受阵中杀意影响。本君可以成全你的心思,却不能收一个受仇恨与戾气驱使的傀儡为徒。”
林樾心底已明白了几分:“所以你故意放出你要收徒的消息,引得众人与我争强,是在试探我?”
“你刚经历灭门之祸,难免心中有恨,但若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恨,就算诸多理由,本君也不能留你在身边。”
裴云深的神情极度坦诚,反倒让林樾沉默了片刻。
冷静地问:“你就不怕我没能收住,失控杀了他们?”
裴云深迎着她的目光,声线微冷却强势:“你没这个机会。”
四目相对,林樾扯了嘴角,低了头笑。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旋即靠向面前的桌案去盯对面的人,笑问:“仙君看穿了我,还依然愿意让我留在云梦峰,这是真心想教导我?”
她突然拉近了距离,带着几分挑衅的审视,只是与裴云深的身形相比矮了些,难免仰视,却无伏小做低之态。
裴云深微微垂眸,对上这道目光时有片刻的收缩,显出些许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