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没两分钟,洛伦佐忽然开口了。
“马库斯瞪你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目视着前方开车,侧脸的线条锋利得像雕刻刀削出来的,下颌线紧着,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没想到他会揪着这个问,顿了顿才说:“被瞪两下又不会掉块肉。再说,我又不是钱,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我。”
我说的是实话。
出来打工,哪有不被人记恨的,尤其是干财务的,查账查出问题,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人家要瞪就瞪呗,我又不少块肉。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去打小报告,显得我多小气似的。
更何况,马库斯是干了十年的老人,手底下管着一整个仓库的物流链人,根深蒂固。我一个外来的留学生,犯不着跟他死磕。真把他逼急了,狗急跳墙,暗地里给我使绊子,倒霉的还是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有洛伦佐这个首领收拾他,我凑什么热闹。
我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转头继续看窗外,假装自己在欣赏海景。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
洛伦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亲爱的林,”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像冰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玻璃上,“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你是我的私人财务顾问,你代表的是我,洛伦佐·维斯科尼的脸面。”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绿眸里没什么笑意,沉得像风暴来临前的深海:“马库斯对你的无礼,就意味着他对我的蔑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我忘了这茬。
在Mafia的逻辑里,下属的脸面就是主子的脸面。打狗还要看主人,马库斯敢当着洛伦佐的面瞪我,就是不给洛伦佐面子,就是不把他的权威放在眼里。
我之前只想着自己别惹事,明哲保身,却忘了这一层。难怪洛伦佐会不高兴,合着我刚才的无所谓,在他眼里就是没把自己当他的人,没把他的脸面当回事。
我抿了抿唇,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飞速运转,像高速旋转的服务器,疯狂检索最优回答。
道歉?说我错了我以后会注意?太卑微了,显得我很没用,反而落了下乘。
反驳?说我不这么认为?那是纯纯找死,嫌自己命太长。
最好的回答,是把问题引回他身上,既承认他的绝对权威,又划清自己的定位,不越界,也不谄媚。
我想了想,开口说道,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自然是老板你要处理的事,我只负责对账,处置人的权力在你手里。”
潜台词就是:我是干活的,人事处置是你的权责范围。你觉得他冒犯了你,该收拾就收拾,我不掺和。
既给了他绝对的权威,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完美踩中边界线。
洛伦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笑了一声。
又是这样。
永远把权责划得清清楚楚,把自己放在 “打工者” 的位置上,半步都不肯越界,也半步都不肯靠近。
冷静得让人头疼,也冷静得让人着迷。
他倒要看看,这只狡猾的小狐狸能撑到什么时候,能把这条线清清楚楚地划到什么时候。
“你倒是分得清。”他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转回头继续开车,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什么事该你管,什么事不该你管,算得明明白白。”
我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分得清才能活得久。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不起眼的碎石小路,停在一家临海的小餐厅门口。餐厅是白墙红瓦的西西里风格,门口摆着几盆开得热热闹闹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瓣垂下来,沾着点海风的潮气,看着温馨又鲜活。
老板是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穿着条纹衬衫,肚子圆滚滚的,看见洛伦佐,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西西里方言,拍着洛伦佐的肩膀,熟络得像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
洛伦佐脸上也带了点淡淡的笑意,用方言跟他聊了两句,语速不快,语调比平时软了点。转头跟我说:“这里的金枪鱼是凌晨刚捞上来的,全城最好的。”
我点点头,跟着往里走。心里却在嘀咕:全城最好的又怎么样,跟你一起吃饭,再好的东西吃着也心慌。指不定吃着吃着,就突然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把枪来。
餐厅不大,只有五六张原木桌子,靠窗的位置正对着海面,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我们坐下来,老板直接报了一串菜名,洛伦佐应了一声,老头就乐呵呵地去后厨了,连菜单都没给我们看。
“不用点吗?”我有点好奇,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沿。
“都是招牌,不会踩雷。”洛伦佐倒了杯柠檬水推到我面前,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湿痕,“放心,没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