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也有道理。” 他拿起餐刀,重新切起了盘子里的火腿,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宫廷晚宴,银质餐刀锋利得很,切下去连点声音都没有,“不过这些问题,总能想到办法解决。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浪费了你这么好的天赋。”
我握着牛奶杯,没说话。
心里却慢慢清明起来,像蒙在账本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拂开,所有的盘算都露了出来。
我终于彻底想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留着我了。
哪里是看重什么 “天赋”。巴勒莫这么大,有钱什么资深会计师请不到?真要论做账的老道经验,那两位老会计比我强得多。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力最强的,是一个最 “安全” 的。
一个无依无靠、没有任何派系背景的外国留学生,所有的资源和依仗都来自他。说白了,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孤臣”。我的利益和他的利益完全绑定,我不会跟元老派勾结,也不会跟旁支有牵扯,我只能站在他这边,也必须站在他这边。
甚至…… 将来要是哪笔账出了问题,我还是最完美的背锅侠。
一个中国留学生,操作失误导致账目纰漏,或者卷款跑路,多么顺理成章的理由。到时候他只要把我推出去,所有的脏水都能泼得一干二净,他自己干干净净,连手都不用脏。反正没人会为了一个外国留学生,跟维斯科尼家族较真。
那翻倍的薪水,听起来很多,对我这种普通留学生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 —— 换算成人民币快六位数,够我不吃不喝攒大半年。
可对于维斯科尼家族来说,算得了什么呢?旁支的那些少爷小姐,一场私人派对的开销恐怕都不止这个数,赌桌上一晚上的输赢都比我一年薪水多。
他不过是用点零花钱,就想买下我的专业能力,买下我的立场,甚至买下我的后路。
这笔买卖,他稳赚不赔。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指尖划过冰凉的杯沿。
资本家的凉薄本性,果然刻在骨子里,哪怕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钱的Mafia家族的首领,算起账来也比谁都精。
“怎么不说话?” 洛伦佐抬眼看我,切火腿的动作没停,“在想什么?在算这笔划不划算?”
划算?怎么算都是他划算。我拿双倍工资,卖的是专业能力,还要搭进去半个人身自由,指不定哪天还要客串背锅侠。他掏点零花钱,换一个无根无派、指哪打哪的好用工具,顺便还能逗乐子,这笔买卖他血赚,我纯纯赚点风险溢价。
“我在想我的论文能不能写完。”我很诚实地说,“我的演讲PPT还没做呢。”
洛伦佐维持着唇角的笑容弧度不变,他放下餐刀,拿起餐巾擦了擦指尖,亚麻布料蹭过指节的动作慢得像在放慢镜头。
“全日制的课不算多,每周也就二十个课时,作业大多是小组案例和个人论文。我会根据你的课时和作业量布置任务,赶 due 的时候不给你派活,不会耽误你毕业。”
他说得体贴极了,像个善解人意的好老板,可我听着却后背发毛,像有只冰凉的蜘蛛顺着脊椎往上爬。
洛伦佐这根本就是把我所有时间都摸透了,算准了我有多少空余精力可以榨干。这哪里是体谅员工,这是精准压榨劳动力,连我摸鱼的时间都给算没了。
是怕我借着写作业的借口偷懒,还是怕我偷偷攒精力跑路?
我攥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杆硌得指腹发疼。脸上却露出一点受宠若惊的表情,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老板连这个都考虑到了?太麻烦您了,其实我自己协调时间就可以的。”
“不用。” 洛伦佐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要的是你做事的效率,不是把你熬垮了。真累垮了,我上哪再找个能把烂账捋得这么清楚的人?”
他说着,绿眸弯了弯,露出点笑意,这话听着像夸奖,我却品出点别的味道 —— 意思是你跑不了,我连你时间都算好了,你没理由拒绝。
果然,下一秒他就接着说:“薪水翻倍,从下个月开始算。这个月的薪水照常,额外给你算一笔奖金,算是你这次工作的奖励。”
潜台词很明显: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反抗没用。
我抿了抿唇,心里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力。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根本不用跟你讨价还价,他只需要把方案摆在你面前,你看起来有选择,其实根本没得选,拒绝的下场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抬眼看他,语气很平静:“老板,我觉得我们需要再谈谈合作的期限。我最多做到毕业,毕业之后我有自己的规划。”
“毕业之后的事,毕业之后再说。” 洛伦佐根本不接我的期限,拿起可颂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在白瓷盘里,他抬眼看向我,绿眸里带着点戏谑,“怎么,就这么不想跟我长期合作?”
他说着,又故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似笑非笑:“还是说,你怕跟我待久了,会舍不得走?”
我差点被一口牛奶呛到。
什么鬼?!
这人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恶趣味也要有个限度吧!堂堂家族首领,耍我这个孤苦伶仃弱不禁风的可怜留学生很好玩吗?!
我猛地咳嗽了两声,赶紧放下杯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好不容易压下咳嗽,我抬起头,脸估计都有点红了,当然肯定是被气的,嘴上却还是硬撑着语气:“老板你说笑了。我只是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比较明确,不想节外生枝。”
“职业规划。” 洛伦佐重复了一遍,笑得更欢了,“你的职业规划,就是毕业之后去回国当个普通公务员,每个月拿着死工资?”
他语气里没有鄙夷,就是单纯的陈述,可听在我耳朵里,却带着点说不出的压迫感。好像我坚持的那些安稳、踏实,在他眼里都幼稚得可笑。
“普通工作也没什么不好。” 我抿了抿唇,语气有点硬,“踏实,安稳,不用担惊受怕。”
“担惊受怕?” 洛伦佐放下手里的可颂,用餐巾擦了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的,“你在我这里,很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