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瞬间又静了下来。

落地钟的滴答声清晰得刺耳，光柱里的灰尘慢悠悠地飘着，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眸子很深，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清里面的情绪。我知道这是个送命题，说 “是”，等于打他的脸，说 “不是”，又太虚伪。

我顿了顿，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维斯科尼家族的生意，本身就带着风险。我只是个普通人，谨慎一点总没错。”

既没说怕他，也没否认风险，把原因推给了生意本身，不得罪任何人。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我都快撑不住眼神了，他才忽然轻笑了一声:“稍后我让卢卡奥把新合同给你送过去。上次你第一次签合同，挑出不少毛病，这次也一样，你可以慢慢挑。”

他说到这里时，指尖的钢笔忽然停了下来，笔帽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已经跟卢卡奥说过了，要是这次的合同再被你挑出问题……”

他没往下说。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他绿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如此。

上次哪里是我厉害，根本就是洛伦佐故意设的局，让卢卡奥拿份带坑的合同过来，试试我的斤两，看看我是只会做账的书呆子，还是懂分寸、知进退的聪明人。

我挑出漏洞，说明我细心、有底线，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没直接摔合同走人，说明我懂权衡，知道轻重。

合着我第一次见面，就被他摸得透透的了。

这老狐狸，心思深得像马里亚纳海沟。

现在他说 “再被你挑出问题”，没说后果，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 上次是试探，这次要是再挑，就是不识抬举了。

或者说，这次的合同里，肯定还有坑，但都是我不能挑的坑。

是他故意留的，用来绑住我的绳索。

我攥着裤缝的手越收越紧，掌心的汗把布料浸得发潮。

我敢反驳吗？我不敢。

人家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家族首领，我只是个孤苦伶仃的外国留学生，真把他惹恼了，我明天就得变成海里的鱼饲料。

我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乖顺得不像话：“知道了。上次是我太较真了，这次的合同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真的涉及到我的底线，大不了我就说自己专业能力不够实在干不了。

洛伦佐看着我乖顺的样子，眼底的冷意慢慢褪了下去，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指尖的钢笔又转了起来，节奏慢悠悠的，像在打节拍。

“也不用太拘谨。” 他语气带着点戏谑，“合理的要求，还是可以提的。毕竟，我也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我：“……”

这话你自己说不觉得搞笑吗？！

我脸上挤出个干巴巴的笑，没敢接话，这种时候说多错多，装死最安全。

本以为话题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合同也谈了，薪水也定了，接下来总该让我去补觉了吧。我现在脑子还晕乎乎的，只想在床上躺平，把刚才消耗的脑细胞补回来。

可我显然低估了洛伦佐折腾人的本事。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 “下午喝杯茶”：“对了，明天跟我去一趟港口。”

我刚喝进嘴里的牛奶差点直接咽进气管里。

港口？

哪个港口？

Mafia的港口，不就是那种走军火、走私货，三天一小火并五天一大火并，电影里一出场就要死人的港口？！

我一个学财务的，去港口干什么？！去给集装箱做财务盘点吗？还是去给火并的双方算伤亡损失啊？！

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无数□□电影的经典场面：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堆得像山，阴沉的天空压着乌云，穿黑西装的打手们人手一把冲锋枪，见面先火并半小时，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地上还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我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会这么夸张吧？应该不会吧？现在都是法治社会了，西西里再乱，也不能大白天开枪吧？

我在心里自我安慰，可越安慰越慌，毕竟这可是维斯科尼家族的港口，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万一真有火并，我这小身板，一枪就能给我打穿了。

我越想越离谱，连自己中枪之后的遗言都快想好了，完全没注意到洛伦佐盯着我变幻莫测的脸色，笑得肩膀都微微抖了起来。

“想什么呢？脸都白了。”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真以为让你用枪？你这小身板，扣的动扳机吗？”

我猛地回过神，看见他眼里的笑意，瞬间就知道自己露馅了。

太丢人了！

居然被他看出来我在脑补这些乱七八糟的！

再说，我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看过猪跑吗？！三点一线我还是懂的好吧！

我赶紧清了清嗓子，强行挽尊：“没想什么。就是在想，港口的仓单一般是什么格式的，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哦？” 洛伦佐拖长了语调，明显不信，却也没拆穿我，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浓了，“那你到了就知道了。很简单，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他越这么说，我心里越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