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视着自己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光影,琥珀色的瞳孔在玻璃里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个色号,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深褐色的环,眼白上布着几根细小的红血丝,从眼角向瞳孔的方向延伸。
发烧让我的新陈代谢加快了,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呼吸声也比平时浅。
洛伦佐的余光从我身上扫过。
他的目光在前方的路面和我的侧面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次切换的时间间隔大概几秒。我没有正眼看他,只是从车窗的倒影里看到了他的目光。
那双帝王绿般的瞳孔里闪烁着点点微光,但此时我实在没有精力去想他到底在想什么。
车速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我瞄了一眼仪表盘,五十三码。
我的眼皮开始往下坠,每一次眨眼,眼睑闭合的时间都比上一次多零点几秒。睫毛在视野里扑闪了一下,暗下去,亮起来,暗下去,暗下去,暗下去……最后那一下,闭上之后没有立刻睁开。
不是睡觉,是那种介于清醒和睡着之间的、边缘的、灰白色的、没有梦的浅眠。
意识如同一杯静置的水,表面的涟漪慢慢平息,底层的泥沙缓慢下沉,水的颜色从浑浊变得清澈,又从清澈变得灰白。
洛伦佐没有叫我。
车继续开着,引擎的轰鸣声从清晰变成了模糊,从模糊变成了背景的白噪音。窗外的海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墨蓝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
车停了。
引擎熄火的声音把我的意识从灰白色的浅眠里拉回来,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左侧的太阳穴因为长时间靠着硬物而有些发酸。车窗外是庄园的铁门,门已经开了,门卫站在旁边,朝车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
洛伦佐解开安全带,金属扣撞在塑料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短响。
“到了。”
他推开车门,从后座上拎起那袋中药,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夜晚的空气从车门涌进来,比车内低了大概好几度,冷意从我的脚踝开始往上蔓延,经过小腿、膝盖、大腿……
“老板,我自己来。”我伸手抓住了布袋。
洛伦佐看了我一眼,松开手。我直起身,从座椅上坐起来,视野边缘暗了一下,头有点晕,脚步有些不稳。
我条件反射地手往旁边摆了一下,然后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握住了。
洛伦佐抓住我的手,避免了我因突然站起身导致的供血不足引发的跌倒,我在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诚恳地道谢并试图抽回我的手:“谢谢老板。”
洛伦佐松开手:把药带去厨房,让玛丽给你煎。”
“我自己会煎的。”我说,“把药材泡半小时,然后大火烧开转小火,煎大概四十分钟……”
“让玛丽煎,”洛伦佐说,“你告诉她怎么做。”
“可是——”
“你在发烧。”洛伦佐眯起眼盯着我,唇角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我暂时无法理解的含义,“维斯科尼家族还没有落魄到让病人干活。”
我闭上了嘴。
洛伦佐转身走向主楼的侧门,深色大衣的背影在门厅的阴影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我穿过门厅,走过那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晚餐时特有的混合气味。炖肉的酱香、烤蔬菜的焦甜、还有番茄和罗勒熬煮后散发出的那种酸甜气息,从走廊尽头的厨房方向涌过来,温暖湿润的。
厨房的门是半开的。我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玛丽站在灶台前,正在搅一锅正在熬的番茄浓汤。她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手里还握着那把长柄的木勺。锅里的浓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深红色的酱汁在锅底翻涌。
我把装药的袋子递给她。
她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什么?”她用意大利语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强烈的困惑。
“中药,”我说,“中国的药,用草药煮的汤,可以治病的。”
玛丽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草药煮的汤?”
“能,”我说,“我上次生病也是喝这个好的。”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问我:“需要我帮您煮吗?”
“是的。”我让玛丽找出一口空的煲汤的锅,把一包药导倒进去然后往里面加水。
“冷水,”我说,“先泡半个小时,水没过药材两指。”
我比划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砂锅边缘比了一个高度,“泡半小时之后再煮。大火烧开转小火,煮二十五分钟,倒出药液。然后加温水再煮二十分钟,两次的药液混在一起。每天喝两次,每次喝一半。喝之前加热,不能凉喝。”
玛听我说完,点了点头。
“每天煎一次,还是这些量一次煎完?”她问。
“每天煎一次,”我说,“晚上喝了之后把药渣倒掉,锅洗干净,第二天再煎新的。”
玛丽又点了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把我说的话记了下来:“好的,我会记住的,您去休息吧。”
“谢谢玛丽。”
“不用谢,”她笑着摆了摆手,“您是BOSS吩咐过要好好照顾的人。”
我刚转身准备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玛丽,”我转过身,“谢谢您今天中午煮的汤。”
玛丽闻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疑惑:“什么汤?”
“就是番茄汤啊,里面有鸡肉丁、胡萝卜丁、西芹碎,还有小通心粉。”
玛丽眨了眨眼,那个表情是一种纯粹的茫然。“今天中午,”她想了想,“午餐做的是番茄肉酱意面、烤鸡胸、蔬菜沙拉。没有煮番茄汤。”
“没有?!”
“没有。”她点了点头“午餐做完之后,我和其他人就去员工餐厅吃饭了。厨房没有人。下午再来准备晚餐的时候,看到灶台上有一个用过的锅和一只白瓷碗。”她停了一下,“我还以为是您下来用了厨房”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不是,”我尽量保持语气的平稳说,“我中午没来过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