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我这局还没吃鸡。
我把枕头重新立起来靠在床头,把辣条袋子从被子上捞回来,调整回最适合持久作战的半躺姿势。匹配成功,跳伞,落地,捡枪。这一局我手感极好,开局五分钟就拿了四个击杀,缩圈两次之后我带着满编队伍进了前十。
打到后半段,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被叫“亲爱的林”时的惊悚,屏幕上的枪线、走位、物资分配占据了我的全部算力。
吃鸡的那一刻,屏幕上弹出金色的“Winner Winner Chicken Dinner”,队友在语音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我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嘴角往上弯。然后又开了一局。又吃鸡了。又开了一局。这一局没吃鸡,第二名,输在决赛圈被一队满编包夹。再开一局。赢,输,输,赢。时间在枪声和爆炸声里被压缩成一团模糊的、没有确切形状的果冻。
卧室里的光线从暖黄色变成了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窗外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海面上没有渔火,今天是月初,月亮很细,像一把被磨薄了的银色镰刀。
凌晨两点半时,我端着咖啡站在窗口,海面上没有灯光,只有月亮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银。
我把咖啡喝完,又开了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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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刺眼的金线。
喉咙很痛。
像被人用砂纸在喉管内侧来回摩擦的刺痛,每一次吞咽,疼痛都会从喉咙深处向上蔓延,经过软腭,经过鼻腔,一直延伸到耳膜。口腔里的味道很难描述,像是一种陈旧的、带着一丝腐甜的味道。温度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从掌心传上来,从脚底传上来,从后背传上来。
盖在身上的被子不再是温暖的,是烫的,像一个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皮棚子,把所有的热量都闷在里面。
我勉强从被子里爬出来。
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像被人拆开又重新装回去过,可能是装的时候多出来几个零件没地方塞,就把它们随便塞进了肌肉和骨头之间的缝隙里。膝盖弯曲的时候,髌骨在股骨的滑车上摩擦出一种生涩的、缺乏润滑的钝痛。腰椎伸直的时候,椎体之间的椎间盘发出一声细微的、挤压的闷响。
我摸到了手机——它在枕头和床头柜之间的缝隙里卡着,屏幕亮起来,光线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时间,十一点二十四分。
我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身体往前晃了晃,扶住床头柜才稳住。地板是凉的,脚底的温度传导上来,从脚跟到脚掌到脚尖,凉意像水一样漫上来,把那层从下往上的热意暂时压下去了。
我扶着墙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脸……嘴唇干燥,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有一个很小的破口,大概是昨晚咬辣条的时候不小心咬到的。颧骨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被烫过。眼睛下面挂着的青影比平时深了好几个色号,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上方。头发翘得比平时更厉害了,左边那一撮往外翻,右边那一撮往内卷,头顶那一撮倔强地竖着。
我低下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皮肤像被针扎了一下,潮红退去,露出下面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底色。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血液重新涌上来,潮红比上次更深了,从颧骨蔓延到鼻梁,从鼻梁蔓延到额头。
我拿起牙刷,挤了牙膏,把牙刷塞进嘴里,电动牙刷的震动从牙齿传到头骨,太阳穴的胀痛在这频率里共振加剧,变成了像有人用锤子在太阳穴上轻轻敲打的节律。
我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疼。按下去的时候压迫感加剧,从闷钝变成了尖锐。松开,压迫感减轻,但没有消失。
我扶着墙走回卧室,把睡衣脱掉,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的时候手指顿了顿,因为指节太酸了,捏不住那粒小小的塑料扣子。试了好几次才扣上,第三颗扣子扣错了位,衣领往左边歪着,露出一截锁骨。解了重扣,又多花了一分多钟。
头发翘着,没力气按了,翘就翘吧。洛伦佐应该已经习惯了我翘头发的样子,如果不习惯,那就是他还要多看几次。
脚底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棉花厚度不均匀,有时候左脚陷得深一点,有时候右脚陷得浅一点。扶着墙走过走廊,走廊尽头的阳光比卧室里更亮了。楼梯的扶手是深色的实木,摸上去凉丝丝的,漆面光滑得像一面微微凸起的镜子,能隐约看到自己的手影在上面划过。每下一级台阶,头部的钝痛就随着下楼梯的震动轻轻跳一下,像一杯装得太满的水,每走一步就洒出来一点。下到第五级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下,用手肘撑住扶手才没有摔倒。手肘撞在实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疼,但这种疼和发烧的疼不一样,是局部的、尖锐的、有自己的边界的。发烧的疼是弥散的、弥漫的、无孔不入的,像被人装进了一个正在被加热的铁罐里,从四面八方同时受热,找不到出口,没有方向。
下完楼梯,穿过走廊,拐角处的客厅在左手边。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深色的实木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光毯,光毯的边缘从窗台开始,一直延伸到沙发的脚,像一条被熨烫过的、没有褶皱的河流。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的,靠垫上放着一本书,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英文字母。
洛伦佐坐在沙发上,阳光落在他身上。侧脸被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象牙色,黑发在光里泛着深棕色的光泽,垂在额前的几缕碎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听到声音,把书合上,懒洋洋地抬起头:“已经中午了,你怎么才——”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我的身体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不受任何理性控制的、完全由地心引力和肌肉无力共同决定的动作。
我的右脚踩在客厅地板和走廊地板的交界处,那一小片区域的地毯边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褶皱,平时踩上去不会有任何问题,但今天,此刻,那一小块褶皱成了整条平衡链上最薄弱的环节。
我看见地毯的纹路在眼前快速放大,浅灰色的羊毛纤维,编织成菱形的、有规律的几何图案,在阳光里泛着暖色调的光。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最后是肩膀蹭到了地毯边缘。膝盖被地毯磨了一下,火辣辣的,手掌的皮肤被地毯的纤维划出好几道细细的白痕,肩膀撞在地板和地毯的交界处那片没有被地毯覆盖的硬质表面上,闷闷的一声响。
眼前黑了几秒。
黑色从视野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墨水滴进水里,扩散,稀释,但永远不会被完全冲淡。黑色持续了两三秒,然后从中心开始褪去,露出头顶的吊灯。吊灯的水晶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星星。
我依旧趴在地毯上。
膝盖疼,手肘疼,下巴疼,太阳穴疼,喉咙疼,浑身疼。
洛伦佐的脸出现在我的视野上方。眉眼是倒置的,额头在下巴应该在的位置。翠绿色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脸,苍白的、潮红的、嘴角还有破皮的、狼狈不堪的倒影。
他的表情很难描述,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意外和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的情绪。他的眉头皱起来了,眉心那两道竖纹从浅浅的划痕变成了两条清晰的沟壑。嘴唇抿着,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平直的线,仿佛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
他的手指按上了我的颈侧,指腹贴着我下颌骨下方的皮肤,在颈动脉搏动最明显的地方停了一下,感受到比平时快了很多的脉搏。他的拇指和无名指从两侧包过来,轻轻扣住我的脖子,力道不重,但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比我的体温低了不少。从他的手指传递而来的凉意仿佛从井底打上来的第一桶水浇在了发烫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看不见的战栗。
“你在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