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称呼又来了。
一股从后颈爬上来的凉意扩散到了整个后背。我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子。
“老板,”我小声道,“你能不能不要叫我……那个称呼。”
“哪个称呼?”
“你知道是哪个。”
“亲爱的林?”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的语速比之前快了零点几倍,“Lin”这个词的尾音拖长了半拍,鼻音在元音结束后还持续了零点几秒。
我的后背贴着床头板,脊椎骨硌在木头边缘,有点疼。
洛伦佐是故意在试探我的反应……不,不是试探,是玩弄。他显然注意到了我对这个称呼的不适应,并且正在从中汲取某种微妙的愉悦。
就像猫发现了一只特别容易被逗跳起来的老鼠,于是每次都把爪子伸到同一个位置。
我努力把注意力从称呼上转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极其危险的、从博弈论的角度看完全可行的、但如果被洛伦佐知道了可能会让我死得更快的念头。
既然他能影响教授出兄弟姐妹数量的题,那能不能……让教授出一套我更擅长的题?!
他和教授的关系显然不止“第一导师”这么简单,他能在考试前跟教授讨论题目设计,教授还真的采纳了。这不是普通的学术交流,这是持续多年的信任关系。
那我能不能利用这一点?如果下次考试之前,我故意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薄弱环节”,他会不会又去跟教授“顺便提一句”?比如我可以假装在某个知识点上反复出错,让他觉得那个知识点是我的致命弱点,然后他兴致勃勃地去跟教授建议“今年的题目可以考这个方向”。而实际上那个知识点是我最擅长的,我完全可以提前准备得滚瓜烂熟。
这是博弈论里的“信号传递”:主动释放一个对己方没有坏处、但能影响对方决策的信息。
洛伦佐看着我似乎有些神游,翠绿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能操控教授出题,不如直接让他出一套我全都会的题。
但我嘴上说的是:“我在想这次考试能得多少分。”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翠绿色的眼睛里那个微妙的光又亮了一下。
“考试已经考完了,”他说,“在想这个还有什么用?”
“我还在想下次考试。”
“下次考试还有两个月。”
“时间过得很快的,老板,一眨眼就到期末了,一眨眼就毕业了,一眨眼就老了。”
“林恩。”
“在。”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老板,我真的没有在想什么。”
“你每次说‘没有在想什么’的时候,”洛伦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被子里的我,“都是在想不能让我知道的东西。”
“也许我是在想明天的早餐吃什么。”
“你明天早餐吃什么,不需要想,厨房会做。”
“也许我是在想宏观经济学的题。”
“你刚考完试教授还未布置作业,你想不出来。”
“那我在想假期去哪里玩。”
“你能去哪里,取决于我批准你去哪里。”
我闭上了嘴。
洛伦佐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把刚才卷上去的那一截放下来,扣上扣子。扣子的银色金属面在夜灯的光里闪了一下,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
“明天之前,”他说,“把房间收拾干净。”
“好的老板。”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竖起耳朵,确认他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在楼梯方向,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拿起手机,重新戴上耳机。屏幕上的游戏已经自动退回到结算页面,队友们在聊天框里留下了一长串问号和“你人呢”“挂机狗”“最后一队啊兄弟你怎么就掉线了”的哀嚎。我点开对话框,打字回复——“抱歉,刚才老板查房。”队友秒回:“你打游戏还住公司宿舍?”我想了想,回复:“嗯。”然后退出聊天,重新点开匹配按钮。
今天是考试结束的日子,按照《世界人权宣言》和所有大学生的默认契约,这一天属于我。而且洛伦佐只说“明天之前把房间收拾干净”,现在是下午,明天之前可以是今天晚上十二点,也可以是明天早上八点。在经济学里这叫“自由裁量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