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赏花。云袖刚才去静云轩送诗笺,碧桃告诉她,娘娘今日心情好,去御花园散步了。她听了,心就静不下来了。她在窗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换了身衣裳,对碧桃说“我出去走走”,就来了。
她不知道沈知予还在不在御花园。她只是想来看看。也许能远远看一眼,也许不能。看一眼就够了。
她看见了。沈知予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绯色衣裙,鬓边珠翠轻摇,明艳得像一朵盛放的花。她身边还有一个人,挽着她的胳膊,笑语盈盈。谢云笺不认识那个人,可她看见那个人挽着沈知予的胳膊,看见她们并肩走在一起,看见沈知予没有推开她。
谢云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她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沈知予已经走了。回廊上空空荡荡,只有贤嫔还站在那里,似乎在看她。
谢云笺垂下眼,转身走了。
她想起御花园里那个人挽着沈知予的胳膊,想起她们并肩走在一起,想起沈知予没有推开她。她知道沈知予对谁都淡淡的,可她还是难受。
她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一首诗:
御苑花开满眼新,谁人挽袖语殷殷。
妾心只合空山老,不意春风到静云。
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谁人挽袖语殷殷”,她们是什么关系,能吃醋吗?她想揉掉,手已经捏住了纸角,又松开了。
她把纸笺折好,叫来碧桃。“送到昭阳殿去。”
碧桃接过纸笺,看见才人眼眶红红的,想问又不敢问,揣好纸笺快步出去了。
昭阳殿里,沈知予正在看书。云袖把诗笺呈上来,她展开,看了第一眼,手指就顿住了。
“御苑花开满眼新,谁人挽袖语殷殷。妾心只合空山老,不意春风到静云。”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着读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疼。
谢云笺在吃醋。
那个人挽着她的胳膊,她只是客气,没有推开,可谢云笺看见了,难过了。
她写“谁人挽袖语殷殷”,写“不意春风到静云”——她在说,我以为自己只适合在空山里老去,没想到春风会吹到静云轩来。春风是谁?是她。她去了御花园,谢云笺看见了,心里起了波澜。
沈知予把诗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起御花园里那道素白身影——站在桂树下,手里拿着书,安安静静的。她当时只看了一眼,可她看见了。谢云笺在看她。
沈知予提笔,回了一首:
春风无意过朱门,为有幽兰在远村。
袖手非关情义浅,怕惊孤影立黄昏。
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她在说:我去御花园,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
“袖手非关情义浅”——我没有推开那个人,不是因为对她有感情,是因为不想惹人注目。“怕惊孤影立黄昏”——我怕我的动作太明显,会惊动你,会让人注意到你。
她折好纸笺,交给云袖。“送到静云轩去。”
云袖接过纸笺,看见娘娘唇角弯着,眼底有光。她什么也没问,揣好纸笺快步出去了。
静云轩里,谢云笺正坐在窗前发呆。碧桃把诗笺呈上来,她展开,看了第一眼,眼眶就红了。
“春风无意过朱门,为有幽兰在远村。袖手非关情义浅,怕惊孤影立黄昏。”
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读到最后一句“怕惊孤影立黄昏”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沈知予知道她在御花园。沈知予看见她了。沈知予没有推开那个人,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被人注意,怕连累她。
谢云笺把诗笺贴在胸口,哭了一会儿,又笑了。她把香囊从枕下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知予。”她轻轻唤了一声。
贤嫔的寝宫里,她正坐在妆台前卸妆。宫女替她取下钗环,她闭着眼睛,在想今天的事。
沈知予看谢云笺的那一眼。很轻,很快,可她知道那不是“惜才”的眼神。她在后宫里待了四年,见过太多种眼神。嫉妒的、算计的、讨好的、疏离的——可她没见过沈知予那种眼神。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的眼神。
贤嫔睁开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
“有意思。”她轻声说了一句。
宫女没听清:“娘娘说什么?”
“没什么。”贤嫔笑了笑,“睡吧。”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可她没有睡着。她在想,沈知予和谢云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没有证据,甚至没有任何线索,可她有一种直觉——那两个人之间,不一般。
她不知道这直觉会带她去哪儿。可她决定,先看着。不急着做什么,也不急着说什么。只是看着。
这深宫里,知道得越多,活得越久。她一向懂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