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诗传情的日子，是沈知予入宫以来最快活的时光。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窗台上有没有新送来的纸笺。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的时候，她会在梳洗之前先拆开看，站在窗前，一字一句地读，读到唇角弯起来。

没有的时候，她会等。等一整天，等到夜深人静，等到那盏灯快灭了，纸笺才姗姗来迟。她也不恼，只是笑着摇头，提笔回诗。

云袖觉得娘娘最近变了很多。从前娘娘也笑，可那种笑是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像宫里的规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现在娘娘的笑不一样了。

有时候是对着纸笺笑，有时候是对着窗台发呆的时候笑，有时候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忽然就笑了。那笑容浅浅的，柔柔的，不留痕迹，可就是让人觉得，娘娘心里一定在想什么很好的事。

云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可她觉得，娘娘开心就好。

这一日，天气晴好。沈知予坐在窗前，手里拿着谢云笺昨日送来的诗笺，看了又看。她笑着摇头，提笔回诗，写完之后，她折好，交给云袖。云袖接过来，揣进袖中，正要出门，沈知予叫住她。

“等等。”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沈知予犹豫了一下，从窗台上那盆素心兰旁拿起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云袖。“把这个一起送过去。”

云袖接过来，看了一眼。香囊是绯色的，绣着一小簇兰草，针脚细密，兰叶纤秀——和那方帕子上的兰草一模一样。她心里明白，什么也没问，揣好香囊快步出去了。

沈知予坐在窗前，看着云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唇角弯了一下。那个香囊她绣了好几天，拆了绣，绣了拆，指尖扎了好几个针眼。她从来没有送过这种东西，不知道谢云笺会不会喜欢。

她叹了口气，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御花园里，贤嫔正在赏花。

她本名赵氏，入宫比沈知予早一年，位份是嫔，不高不低，不上不下。家世中等，容貌中上，不拔尖也不拖后腿，在这后宫里属于最不起眼的那种。

可她有个本事——嗅觉灵。谁得势了，她能闻到；谁要失势了，她也能闻到。靠着这份灵敏，她在后宫里安安稳稳地活了四年，不争不抢，可也从没吃过亏。

今日她来御花园，不是来赏花的。她听说沈贵妃近日常来这边走动，便想来看看——能不能“偶遇”。

沈贵妃是后宫里最不能得罪的人。宠冠六宫，位同副后，虽不涉党争，可谁都知道，她在帝王心里的分量比皇后还重。贤嫔一直想巴结她，可沈知予对谁都淡淡的，她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她正想着，远远看见一道绯色身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是沈知予。贤嫔心头一喜，理了理鬓发，换上一副温婉的笑，迎了上去。

“沈姐姐。”贤嫔快步走上前，亲昵地挽住沈知予的胳膊，“好巧，你也来赏花？”

沈知予脚步顿了一下。她不喜欢被人挽着，可贤嫔的手已经搭上来了，她不好直接甩开，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贤嫔。”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沈姐姐今日气色真好，”贤嫔笑着打量她，“可是有什么喜事？”

“没有。”沈知予说，“天气好，出来走走。”

贤嫔也不恼，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今年的花开得真好，我那边院子里也摆了好几盆，可惜没有御花园的好看。沈姐姐喜欢什么花？回头我让人送几盆到昭阳殿去。”

“不必。”沈知予说，“昭阳殿不缺花。”

贤嫔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沈姐姐还是这么客气。”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远处一扫，忽然顿住了。

御花园的另一头，有一个人影。素白衣裙，清瘦的身影，站在一株桂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看，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发呆。

贤嫔眯了眯眼。“那位是……”

沈知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指微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是谢云笺。

她不知道谢云笺为什么会在这里。静云轩偏僻，谢云笺从不出门，更不会来御花园。可她就是来了，站在桂树下，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裙，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沈知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来。“静云轩的谢才人。”她说，语气淡淡的。

贤嫔“哦”了一声，目光却没有收回来。“原来她就是谢才人。听说她性子清冷，不爱与人来往，选秀那日还被皇后娘娘刁难过。沈姐姐当时还替她说了话？”

“不过是就诗论诗。”沈知予说，“她的诗写得好，我惜才而已。”

贤嫔笑了笑，没有接话。可她注意到，沈知予说“惜才”的时候，目光又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很轻，很快，可贤嫔看见了。

她心里忽然有了数。

“谢才人倒是好气韵，”贤嫔笑着说，“清清冷冷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难怪沈姐姐惜才。”

沈知予没有接话。她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来。“我该回去了，昭阳殿还有事。”

贤嫔识趣地松开手。“沈姐姐慢走。”

沈知予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可她走过回廊转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往谢云笺的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很快，快到连贤嫔都没注意到。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贤嫔站在原地，看着沈知予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看了看远处桂树下那道素白身影，若有所思。

“有意思。”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桂树下，谢云笺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书，可一个字也没看。